雖然只是一兩個照面的工夫,但以林平之化勁宗師的境界、對內家拳的理解,已經明悟了形意熊形拳的神意精髓。
相比虎形的凌厲迅猛,熊形卻是拙中藏巧、以力勝敵,頗合獨孤求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的要訣。
故而,林平之剛剛合一身之力,使用形意熊形拳中的一招“黑熊推山”,與黑熊正面硬抗,便是黑熊也差點兒以為對面是一頭比自己更強大的黑熊。
不過,林平之還是留了手。
以他此時的力量,若是當真施以全力,只需一招,便能將這頭黑熊打成肉泥。
林平之繼續緩步向那頭黑熊逼近。
他要再借這頭黑熊試試手,同時也想再看看,它是否還有其他未曾展露的絕活。
黑熊看著面前這個瘦弱的兩腳怪人緩緩靠近,卻沒有再感覺到危險,彷彿剛剛的感覺只是錯覺一般。
以它那簡單的腦子,還想不明白這麼複雜的問題。
它見到林平之再度進入自己的攻擊距離,當即便嘶吼一聲,又一次猛撲了上去。
林平之倏地一步踏出,站在黑熊面前,正是其後足剛剛落地,前足將起未起之時。
黑熊嚇了一跳,瞬間全身緊崩,渾身的黑毛乍起,隨即便後足力蹬,熊腰一挺,一雙前掌斜斜向上向前,直向林平之的胸部抓去。
這一招凝聚了黑熊全身之力,凌厲剛猛至極,可以搏殺凌空撲擊的雄鷹,亦是形意熊形拳的看家招式。
林平之目光一閃,身形微向左側,隨即擰腰向右轉身,同時右臂外旋斜向上鑽出,拳隨腰轉。
這一招乃是形意五行拳中的橫拳,卻借用了熊形拳的法意,拳借身勢,其勢雄渾。
林平之的右手恰好以螺旋之勢掃中黑熊的右前肢。
黑熊正自人立而起,同時舉掌攻擊,卻突遭一股橫向巨力。
它頓時站立不穩,向左倒去。
林平之卻不禁微微搖頭,有些失望。
這頭黑熊已經技止於此了。
而且,對於此時的林平之而言,這頭黑熊雖然已是這片山林的霸主,但卻仍與一個小孩子無異,並不能真正給他試手。
如此,這頭黑熊便只能成為他的腹中食了。
林平之這邊殺機甫起,黑熊突地翻身而起,竟然毫不猶豫,轉身便狂奔逃離,彷彿身後有甚麼洪荒巨獸一般。
林平之見此,不禁微微一怔,笑道:“這頭畜生倒是機警,竟然感受到危險!”
但他並沒有因此便放過這頭上佳獵物。
林平之腳步一踏,一步數丈,只三步便已追到那黑熊身旁。
黑熊立即感受到了林平之已經追至,倏地一聲怒吼,止住奔勢,瞬間扭腰轉身,一雙熊掌直向林平之頭頂拍下。
林平之身形一閃,避過黑熊這一招“回身蓋掌”,隨即右拳斜斜鑽出,倏忽之間,正中黑熊的右耳之下。
黑熊悲鳴一聲,雄壯的身軀一晃,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林平之微微一笑,正要將這頭黑熊扛起,卻又突地止住,轉身向東南方向望去,微微皺眉。
片刻之後,人影閃動,四道身影穿林踏草,步履如飛,狂奔而來。
一個鬚髮如墨、肌膚若雪的高瘦老者手提棋枰,當先開路。
後面並排跟著一個手持精鋼短棒的矮胖禿頭老者和一個手提長劍的紅臉長髯老者。
最後跟著一個骨瘦如柴,形若骷髏,懷抱一隻鐵製瑤琴的老者。
竟是江南四友。
禿筆翁判官筆上的軟毛似是被人以利刃削去,只剩一支筆桿。
丹青生面色微青,氣息微促,似是受了一些內傷。
黑白子身上染了斑斑血跡,磁鐵棋枰上還吸附著十幾枚銀針、鐵蓮子之類的暗器。
顯然,四人竟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廝殺,逃至此地。
或許,他們身後還跟著不少追兵。
黑白子突地發現,前面林木之間赫然現出一道身影。
還不等看清對方的身形相貌,他便倏地揚手,打出了其早已扣在手心的三枚鐵棋子。
“嗤嗤嗤——”
三枚鐵棋子成三才之勢,微微旋轉著,向林平之胸口疾射。
林平之目光微冷,倏地左手成爪,在胸前環了半圈一抓一撈,便將三枚鐵棋子盡數抓在手中。
鐵棋子方一入手,林平之便感到手心微寒,三股陰寒森冷的內力便欲侵體而入。
他這一抓之際,其“混元正氣訣”的內力已經運至指掌之上。
感應到異種內力的侵襲,混元內力立生感應,流轉震盪之間,便將那三股陰寒內力震散祛除。
顯然他的混元內力,較之黑白子的陰寒內力,質量要精純許多。
林平之心中暗自滿意,隨即左手一揚,三枚鐵棋子“嗤”的一聲,宛若流光一般飛射而出。
黑白子面色不禁一變,著實未曾料到,眼前這個山野獵戶一般的少年,竟有如此身手,不但能徒手接下他的鐵棋子,還能迅即反擊。
而且,對方射出的鐵棋子雖然看去沒有甚麼巧妙變化,但卻比他打的還要勁疾,顯然威力極雄。
黑白子連忙一橫磁鐵棋枰運勁格擋。
“當——”
三枚鐵棋子幾乎同時打在棋枰之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震響。
黑白子只覺右手驟然一震,瞬間痠麻至極,棋枰幾乎脫手。
他連忙運足氣力,死死抓住棋枰,同時下意識地抬起左手,想要從後面抵住棋枰。
但哪裡還來得及!
棋枰不受控制地向後拋飛,正正撞在黑白子的胸口。
黑白子頓感胸口一震,氣息滯澀,一口真氣中斷,內力一瀉,頓時再也抵抗不住棋枰上的大力。
他連人帶棋枰,同時向後拋飛出去。
人在空中,便禁不住口噴鮮血。
“二哥!”
“二弟!”
黃鐘公等三人同時驚撥出聲。
禿筆翁和丹青生一左一右,向前夾擊。
黃鐘公腳下微緩,左手抱琴按弦,右手抹挑勾剔,已施展出其獨門絕學“七絃無形劍”。
禿筆翁以精鋼筆桿為判官筆,點打林平之左側一十三道大穴。
出招迅捷,勁力渾凝,實是上乘打穴功夫。
丹青生手中長劍一展,斜踏橫行,刺向林平之的右脅。
劍勢寫意,劍光吞吐,彷彿蘊含著無窮後招變化。
若是尋常高手,先經黃鐘公以無形劍氣干擾內力執行,再受兩大高手左右夾擊,必要受傷敗北。
但林平之早已遠遠見識過了黃鐘公的“七絃無形劍”,此時面對三大高手的圍攻,自然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當即抱元守一,執中守正,心神絲毫不為琴音所擾。
與此同時,他倏地斜斜右踏一步,恰恰避過丹青生的劍鋒。
隨即,他右手食中兩指一伸,便即夾住了丹青生手中長劍的劍身,左手一抬,推向丹青生的右肩。
丹青生駭然一驚,連忙撤腕收劍。
但那柄長劍,被林平之以雙指夾住,竟似銅澆鐵鑄的一般,任他用盡氣力仍是紋絲不動。
便在這剎那之間,林平之的左掌已經推中丹青生的右肩。
丹青生只覺,自己彷彿被一頭四五百斤重的黑熊正面拍中了一般,一股雄渾至極、勢不可擋的巨力瞬間傳至全身。
他雖然萬分不甘,但卻無力抵抗,只得放脫了自己的長劍。
他的身形直向後拋飛出數丈之遠,直撞到一株水桶粗的大樹上,當即“噗”地噴出一口黑血,一時倚在樹上無力起身。
林平之右手兩指夾著長劍,也不回身,只反手向身後一刺。
禿筆翁見對手竟轉身攻向自家四弟,擔心四弟不是其對手,連忙搶步近身,疾攻救援。
豈料,他剛剛踏進一步,判官筆剛剛點出,卻突見一截明晃晃、寒森森的劍尖斜斜刺向自己的心口。
禿筆翁駭然一驚,慌忙退避,卻不防林平之上身紋絲不動,右腿卻違背常理地向後蹬出。
“嘭”的一聲,禿筆翁胸口中腳,肥肥胖胖的身體倏地離地而起,亦向後拋飛出去。
黃鐘公驚見只倏忽之間,三位兄弟竟均已落敗受傷,不禁驚駭欲絕。
他此時已知自己的“七絃無形劍”並不能擾亂對方的內力,心中殊為頹喪。
兩個多月前,他的“七絃無形劍”對令狐沖毫無效果也就罷了,畢竟對方身上毫無內力,自然擾無可擾。
但今日這少年,一出手便連敗三友,卻是實打實的真功夫,不可能身無內力。
這令黃鐘公不禁又懷疑起自己的武功來。
不過,此時強敵當前,他自顧不得心灰意冷、傷春悲秋。
黃鐘公懷抱鐵琴,飛身上前,站在林平之丈許之外,警惕地看著他,預防他繼續出手追擊,沉聲道:“二弟、三弟、四弟,你們傷勢如何?”
黑白子咳了一聲,道:“還……還好,死不了!”
禿筆翁道:“大哥,我並無大礙,歇一會兒便好。”
丹青生道:“這口瘀血吐出來,我反而感覺好多了。”
黃鐘公心中稍安,道:“少俠武功超卓,令人佩服。”
“卻不知,江南四友如何得罪了少俠,竟要少俠跟我們四兄弟為難?”
林平之冷哼一聲,隨手將指間長劍一拋,任其“嗤”的一聲插入地面半尺,兀自嗡嗡震顫,而後負手而立,緩緩道:“閣下莫非是在說笑話?”
“這話應當由在下來問才對吧?”
“在下與諸位無冤無仇,諸位因何甫一見面,便即痛施辣手?”
黃鐘公聞言不禁為之一滯,一時無言以對,面上顯出尷尬之色。
過了半晌,黃鐘公才微微躬身垂目道:“我們兄弟四人,現在正遭受歹人的追殺。”
“故而,我們突見少俠擋在路上,便誤以為是阻攔我等的敵人,因而才會貿失出手。”
“此事確實是我們兄弟的過錯,多謝少俠方才手下留情。”
林平之微微頷首,道:“原來如此。”
“難怪你們個個猶如驚弓之鳥,如此敏感。”
此時,黑白子等三人,已都爬了起來,站在黃鐘公的身後,看著林平之的目光,滿是驚懼。
幾人心中都不禁哀嘆:“我們只不過十二年不履江湖,如今的江湖中,怎地竟出現了這麼多的高手?”
“兩個多月前的那位神秘人,便已極為厲害,今日這少年卻似又更強了幾分!”
“我們的運氣怎麼會這麼差,竟然接連遇到這般高手!”
黃鐘公見三兄弟均可行動,更鬆了一口氣,道:“追殺我們兄弟的那些歹人隨時都可能趕到,少俠可能容我等先行離去?”
“少俠留手之德,若我們此番能夠逃出生天,必圖後報。”
林平之點點頭,又搖搖頭。
江南四友全都看得一怔,不明其意。
只聽林平之道:“我倒是沒有意見。”
“不過,恐怕其他人不會允許。”
“若我所料不錯,你們的敵人應該已經到了。”
江南四友聞言面色倏變,各持兵器,擺出防禦的姿態,警惕得向四方望去。
婆娑樹影,風搖枝動,彷彿都化作敵人的影子,令四人膽戰心驚、疑神疑鬼。
丹青生失了長劍,只能橫掌戒備,很是沒有安全感。
他轉首看了林平之一眼,見其仍舊負手而立,似乎對自己等人並無敵意,當即跑過去,拔出了自己的長劍。
此番有長劍在手,丹青生雖然明知敵人勢大,自己兄弟四人肯定不是對手,卻也安定了許多。
他向林平之微微躬身表示感謝,轉身回到兄弟們身旁,手撫長髯,橫劍胸前,心中發狠道:“他奶奶的,大不了老子們跟這幫龜兒子們拼了!”
正在這時,一陣大笑聲突地在山林間響起,驚起無數鳥雀。
這笑聲蒼老、粗獷,又帶著一股肆無忌憚的霸道猖狂。
聽到這笑聲,江南四友反而神色鎮定了許多。
黃鐘公揚聲道:“鮑長老,諸位既然已經到了,何必還要故弄玄虛?”
“諸位便請都現身吧,有甚麼招數,江南四友全都接下便是。”
那個蒼老的聲音道:“既然如此,大夥兒便都一起現身吧。”
話音甫落,四面八方,無數個聲音齊聲應是。
剎時間,應和聲如潮如浪,聲勢極壯,江南四友竟有四面楚歌之感。
隨即,人影紛動,刀光閃爍,腳步踏踏,數百個黑衣人一齊現身,而後迅速向中間圍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