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洋轉首望著曲非煙,面含淺笑,滿是慈祥之色,隱隱帶著深深的留戀。
曲非煙意識到了甚麼,哇地一聲大哭出聲,飛身撲到曲洋的懷裡。
曲洋輕輕抱著曲非煙,右手在她的秀髮上輕撫,臉上的肌肉微抖,長長的壽眉低垂,一雙老眼微蘊盈光。
過了半晌,曲非煙的哭聲稍歇。
曲洋輕輕拍了拍曲非煙的後背,柔聲道:“非非,你現在也是大姑娘了,以後要更加堅強、自立,要懂得照顧好自己,要聽你師父的話……”
“你也要孝順你師祖和師祖母,將他們當成親祖父和親祖母來對待……”
“你以後吃飯不要挑食,天氣冷了要及時加衣服,練功要努力但也不要太勞累……”
“……”
曲洋絮絮叨叨,彷彿要將幾十年的嘮叨囑託都凝聚到今日這片刻之間說完。
眾人均默默地聽著,在這充斥著沉靜、悲傷而又溫馨的氣氛中,任何人都沒有絲毫地厭煩和不耐。
終於,曲洋止住了話頭,伸手輕輕為曲非煙拭去臉上的淚痕,最後又道:“非非,爺爺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只要你活得開心,過得幸福,爺爺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是開心、快活的。”
曲非煙清淚不絕,雙目通紅,哽咽道:“爺爺,你……你放心,我……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
曲洋欣慰地點頭,放開曲非煙,站起身來,向著林平之恭敬地深深一揖,正容道:“有勞林小友日後照看非非。”
“倘若她有甚麼不妥的地方,小友儘管處罰管教,不必姑息。”
林平之還了一揖,亦鄭重道:“曲前輩放心。”
“平之必會對非非一視同仁,既不會苛待歧視,亦不會憐憫姑息。”
曲洋感激地點頭,而後緩緩坐下,神色恢復平靜,轉頭向劉正風道:“賢弟,你可還有甚麼事情要說?”
劉正風搖頭道:“有莫師哥在,我的家人和弟子們,縱然會遭遇一些挫折,也必不至於無路可走。”
“而且,遭遇一些挫折,對他們來說,也未必就是壞事。”
“大哥,咱們這便去吧!”
曲洋笑道:“同去!同去!”
兩人一齊伸出手來,雙手相握,隨即齊聲長笑。
兩人護持他們心脈、維持他們生機的內力瞬間散去,內息主脈驟斷,笑聲倏止,二人閉目含笑而逝。
“爺爺!”
曲非煙悲呼一聲,身形一軟,仰天便倒。
幸而林平之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左手按在她背心“靈臺穴”,內力緩緩注入,迅速撫平她身上激盪的氣血和心中如潮的思緒。
片刻之後,曲非煙幽幽醒來,看到曲洋的屍身,當即撲過去,抱著屍身,失聲痛哭。
林平之輕拍曲非煙後背,道:“非非,曲前輩和劉大俠已去世,你看要如何給他們安葬?”
曲非煙聽到此問,便即強自止住哭聲,站起身來。
她緊咬朱唇,強抑悲傷,微微思忖之後,方道:“劉婆婆和劉家姊姊她們雖然還在,但若將劉公公的屍身送回去,恐怕還會再生事端,對她們卻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爺爺和劉公公因音律而相識、相交,志趣相投,共創奇曲,而今肝膽相照,生死相依。”
“此處是他們最後合奏《笑傲江湖》的地方,亦是他們此生琴簫合奏之曲達到最巔峰的地方。”
“便讓他們在這瀑布之畔,結伴長眠吧!”
當下,五人一齊動手,撿了許多石塊,分別將曲洋和劉正風的屍體掩埋,兩人的七絃琴和洞簫也分別給他們陪葬。
曲非煙在兩人墳前分別磕了四個頭,默默祝禱了半天。
林平之、黃鋒、令狐沖和儀琳也分別行禮拜祭。
儀琳還唸誦了一段《地藏經》,以作超度。
期間,令狐沖用費彬的長劍在他的身上刺了十幾個窟窿,以遮掩莫大先生的劍痕,然後也以石塊將其掩蓋,使其免去了曝屍荒野之厄。
林平之見令狐沖臉色青白,腳步虛浮,渾身無力,連搬動稍重一點兒的石頭都很勉強,一副癆病鬼的模樣,便為他檢查傷勢。
令狐沖所受的劍傷及內傷雖重,但恆山派治傷聖藥也確實極為靈驗。
他內服白雲熊膽丸,外敷天香斷續膠,內外齊施之下,又兼之他年輕力壯,內功也已具相當火候,經過兩天的休養後,其創口已然初步癒合。
他此時之所以如此虛弱,主要還是其重傷之後失血太多、虧空太大,氣血嚴重不足所致。
而且,他這兩日只以西瓜充飢,雖然足以果腹,但對他的傷勢卻並不友好。
林平之看過之後,便給了他十粒“氣血丸”,給他補益氣血。
這“氣血丸”是林平之根據“通脈養血丸”的藥效、藥理,採集數十種名貴藥材煉製而成,算是後者的弱化版,只能補益氣血,卻無增強內力、氣力之效,但對於傷勢的恢復,卻極有助益。
令狐沖當場服用了一粒,只片刻之間,狀態便已大為好轉——
乍看上去,他除了體弱一點兒,跟普通人已沒甚麼區別,彷彿已經痊癒了一般。
其時,月上中天,銀幕如紗。
清風徐來,不絕如縷,卻吹不走那深入骨髓的悲傷。
曲非煙最後望了爺爺的石墳一眼,似要將這座石墳印在心中。
隨即,她抹去眼角的溼痕,毅然轉身離開。
此處既已埋了三具屍體,尤其是,其中還包括嵩山派的第三太保,便是是非之地,不可逗留。
倘若此時有人來到了這裡,看到了他們,多半便會注意到那三座石墳,必會橫生枝節。
費彬雖然是莫大先生所殺,但傷口卻已為令狐沖破壞。
倘若被人發現,他們這幾人就算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了。
林平之雖然不懼嵩山派,但卻不想成為對抗嵩山派的馬前卒、為人作嫁。
因此,他才連夜帶著幾人離開。
此時已過三更,城門早已關閉。
雖然區區衡山城的城牆根本攔不住他們,但他們就算越牆而入,也不方便再找客棧投宿。
故而,他們便到了城北一個破廟中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