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洋望了劉正風一眼,道:“我和劉賢弟醉心於音律,近乎於痴迷,小友你是知道的了。”
“我們兩人合力,窮數年之功,創制了一支琴簫合奏之曲,名之曰《笑傲江湖》。”
“我等自信,以此曲之奇,堪稱千古之所未有。”
“從今而後,縱然這世上再有曲洋,卻不見得有劉正風;縱若有劉正風,卻又不見得再有曲洋。”
“就算再有曲洋、劉正風一般的人物,二人卻又未必會生於同時,且相遇結交。”
“要想再找兩個既精於音律、又精於內功、志趣相投、修為相若之人,而且又一同創制出此曲,那實是千難萬難、幾不可能之事。”
“故此,倘若此曲竟自今而絕響,那麼我和劉賢弟在九泉之下,也不免會喟然惋惜、難以瞑目。”
說到這裡,曲洋從懷中摸出一本小冊子來,說道:“這是《笑傲江湖》曲子的琴譜簫譜,還請小友念著我二人的一番心血,將這琴譜簫譜攜至世上,覓得傳人。”
劉正風亦道:“這《笑傲江湖》之曲倘若能流傳於世,我和曲大哥雖死也能瞑目了。”
林平之當然早就知道,這兩人將要託付這部《笑傲江湖》曲譜,只是不便明言,故作不知罷了。
他卻不去接那曲譜,反而微微搖頭,道:“兩位前輩的託付,平之本不該拒絕。”
“不過,平之此生並無笑傲江湖之願,卻不該得這《笑傲江湖》曲譜。”
“依平之之見,令狐兄俠骨英風、豪氣干雲,當與這《笑傲江湖》曲譜有緣。”
眾人聞言均自一愕,實沒有想到,林平之竟會拒絕。
這兩件事情中,無疑第一件要難得多,不僅耗時耗力、費心費神,而且還可能會引來魔教和嵩山派的針對。
林平之卻取難而舍易。
這著實令人難解。
曲洋怔了怔,卻並未再多言。
雖然林平之的這個理由很有些奇怪,但無論是藉口也好,還是真心也罷,他既已拒絕,自然便已打定了主意。
曲洋轉身向令狐沖道:“令狐小兄弟,不知你可願相助我與劉賢弟,達成此願?”
劉正風也期待地看著令狐沖。
令狐沖此時心中卻多少有些不舒服。
你先找別人幫忙,待別人拒絕了,才來找我——這豈不是在說我不如對方?
當然,令狐沖心中其實也明白,無論武功、劍法,還是名望、地位,他都確實遠不及林平之。
但是,他也是華山派的大師兄,師父、師孃、師弟和師妹們眼中的劍術天才,也是有自己的自尊的。
不過,林平之的推薦和稱讚,倒是讓他心中微喜,對林平之也多了幾分好感。
最重要的是,曲洋和曲非煙對他有救命之恩,不要說只是要他代為找兩個人來學琴學簫,便是再艱難危險之事,哪怕是要違犯門規,得罪正派中的同道,他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令狐沖道:“前輩但有所命,晚輩自當遵從。”
說著,躬身從曲洋手中接過那曲譜,小心放入懷中。
劉正風道:“令狐賢侄,這首曲子不但是我和曲大哥畢生心血之所寄,而且還關聯到一位古人。”
“這《笑傲江湖》曲子中間有一大段琴曲,是曲大哥依據古琴曲《廣陵散》而改編的。”
曲洋談起此事亦甚是得意,微笑道:“自來相傳,嵇康死後,那《廣陵散》便從此絕響,你可猜得到,我卻又是從何處得來?”
令狐沖道:“晚輩愚鈍,尚請前輩賜告。”
曲洋笑道:“嵇康這個人,還是很有點兒意思的。史書上評價他說:‘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他這性子很是合我的脾胃。”
隨即,他便講起了嵇康和鍾會的故事。
鍾會向嵇康求教,卻遭冷遇,懷恨在心,後進讒言,陷害嵇康。
嵇康臨刑之時撫琴一曲,感嘆“廣陵散從此絕矣”。
隨後,曲洋終於說起了他那《廣陵散》的來歷——
他連續發掘了西漢、東漢兩朝皇帝和大臣的二十九座古墓,終於在蔡邕的墓中得到了《廣陵散》的曲譜。
曲洋說罷哈哈大笑,狀甚得意。
顯然,他對此頗是引以為傲。
林平之看了曲洋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思緒如潮!
“極於性者近於魔。”
“這些玩兒藝術的,又只追求技藝本身的極致,卻不修身養性,最是容易走入極端。”
“一旦走了極端,陷入偏執,便已近於入魔。”
“為了所謂的藝術,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曲洋出身於魔教,因耽於音律,故而對那些權利和殺戮毫無興趣,甚至不願意參與魔教的那些活動。”
“卻也因此,他似乎還有著較為明確的善惡觀念,甚至還可能會對魔教那些卑鄙、殘酷的行為多有貶斥。”
“劉正風之所以認為曲洋是一位君子,與其結交,除了他們藝術理念一致、惺惺相惜之外,曲洋對魔教的態度肯定也是重要因素。”
“然而,曲洋畢竟出身於魔教,對於世間的禮法、規矩、是非觀念,其實全都視若無物,只是平時未曾表現出來罷了。”
“但是,一旦涉及到音律、琴曲,比如《廣陵散》,他便暴露了其本性,連掘墳盜墓的事情也都做得出來!”
“劉正風同是耽於音律之人,對於曲洋如此行徑,或許非但不以為怪,反而還覺得他為了音律之道貢獻甚大、付出良多。”
“這就像是前世,那些盜墓賊多遭唾棄、罪該萬死,但那些古文物工作者,卻是重現歷史之真面目、受萬人之景仰。”
“而實際上,這《廣陵散》也就是深藏於古墓之中,倘若是被某個人收藏,曲洋也未必就做不出那殺人奪寶之事。”
只聽曲洋繼續道:“這《廣陵散》,說的是聶政刺韓王的故事。其全曲甚長,我們這曲《笑傲江湖》,只引了這曲中最最精妙的一段。”
“而劉賢弟所加的那一段簫聲,譜的卻是聶政之姊收葬弟屍的情形。”
“聶政、荊軻這些人,慷慨重義,是咱們中國最早的俠義之士,亦可說是我等的先輩。”
“林小友剛剛所言極是,小兄弟重義輕生、俠義心腸,由你來傳下此曲,亦可說是正當其人。”
令狐沖連忙躬身道:“晚輩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