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這場雪災太過突然,汪某與幾位相熟的朋友都完全沒有準備。”
“最關鍵的是,這幾年正是我們與晉人爭奪鹽業的重要關頭,我們已幾乎將所有現銀都投入了揚州鹽運衙門,購買了鹽引。”
“此時不要說二十萬兩,就是兩萬兩,我們也拿不出來。”
林平之心中瞭然,對汪篤的話沒有多少懷疑。
這人雖必定有所保留,但大體上應該沒有說謊。
他印象中,也記得徽商似乎就是從晉商手中搶到的鹽業,只是沒想到就是這幾年的事。
林平之道:“災情緊急,刻不容緩。”
“汪先生既然能夠安然在此逗留,想必已有其他人前去購買糧食了吧?”
汪篤不禁面色微變,鄧長生和白展雄也詫異地看著林平之。
汪篤讚歎道:“林公子見微知著,汪某佩服。我對你的賑災之策更有信心了,還請公子不吝賜教。”
林平之道:“通常雪災賑濟,最重者有二,一者糧食,二者禦寒。卻不知徽州災情最要緊的是哪一項?”
汪篤輕嘆一聲道:“這兩者都很要緊。”
“徽州的地形是八山一水一分田,向來糧食的產出都很少,根本就不夠吃,每年都需要外購。正因如此,我們這麼多徽州人才不得不選擇從商。”
“今年這場雪災如此突然,不僅阻斷交通,更比往年要冷得多,甚至有許多人家的房屋都被大雪壓塌了,糧食也很短缺。”
“因此,就需要房屋遮風擋雪,需要衣物禦寒,更需要糧食補充熱量。”
“而且,想要修建房屋,想要運糧食和布匹進入徽州,就會消耗更多的體力和熱量,也就需要更多的糧食。”
“相對來說,糧食是最關鍵的問題。”
林平之微微點頭,道:“白先生曾說,徽州賑災共需二十萬兩白銀,但應並非一定要一次性投入,可以多批次逐漸投入,是不是這樣?”
汪篤道:“正是。”
林平之道:“汪先生既然已經安排人採購糧食,不知是到何地購糧,糧價幾何?”
汪篤道:“湖廣今年大豐收,存糧頗多,只需三錢銀一石,若大量購買,甚至可以低至二錢。”
林平之道:“每逢天災人禍,總有人囤積居奇、抬高物價,其中又以糧食最甚。”
“我想,這一次肯定也不會例外。”
眾人均下意識地點頭認同。
林平之繼續道:“如果有人自湖廣採購一批糧食,運至江西,以稍低於市場的價格售賣,會發生甚麼?”
眾人都若有所思。
汪篤道:“江西本地糧商多半會威逼利誘,使其抬高售價。如果不成,他們會聯合起來,將這批糧食吃下。”
林平之道:“在此過程中,可以賺多少銀子?”
汪篤道:“少則三倍,多則十倍,甚至二十倍!”
林平之道:“如果繼續採購糧食運到江西呢?”
汪篤道:“短時間內,他們會不斷地吃下,但他們總會耗盡現銀,或者意識到我們的糧食儲備遠超他們的想象。”
“到時候,他們就只能選擇降價。”
林平之道:“他們降,我們也降,直至降到合理的價格為止。”
汪篤介面道:“在此過程中,我們已經賺夠了賑濟徽州災情所需的銀兩,甚至還能平抑江西物價,幫助江西賑災,可謂一舉兩得。”
“而且,布匹也可以採用相似的方法運作。”
微微沉吟,汪篤又道:“這個法子可行性極高——林公子運籌之道遠勝於我,老朽佩服至極。”
林平之道:“在下不過是紙上談兵,如果可行,還要靠汪先生這樣的商界精英來具體運作才行。”
汪篤道:“可是咱們現在卻還有一個難處。”
林平之道:“甚麼難處?”
汪篤道:“若行此策,至少要有五萬兩白銀作為啟動資金,咱們現在資金不足。”
林平之道:“還差多少?”
汪篤道:“當前只有兩萬五千兩。”
林平之道:“此事不僅賑濟徽州,而且賑濟江西,是利國利民之事,在下願盡綿薄之力。”
說著,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張紙輕輕放在旁邊的桌上。
這是一張面額一萬兩的銀票。
汪篤站起身來,拱手深深一揖道:“林公子高義,汪某不勝感激。”
“此次若運籌得當,必能獲利頗豐。屆時,徽州賑災所需盡從我等贏利中扣除,林公子的利潤分文不取。”
林平之起身還禮,淡然一笑道:“無論有多少贏利都是次要的,倒也不必著急。最重要的是要達到賑災的目的,讓更多的百姓都能夠活下來。”
他知道汪篤這麼急著說出利潤分配方式,不僅僅是說給自己聽的,更是說給吳厚剛等人聽的,因此也沒有拒絕自己應得的利潤。
汪篤原還擔心林平之會年輕氣盛強充大方,拒絕接受利潤,聽他如此說,不禁心中稍松。
他轉首又向白展雄道:“白兄,你那一萬兩也同樣處理。”
白展雄目光一閃,微笑道:“若是能夠贏利,白某便卻之不恭了!”
吳厚剛道:“老叫花兒可不像白兄和林小友這麼有錢!不過,我也盡一份力吧。”
說著,他伸手在破袍子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張銀票來,是五千兩的面額。
秦嶽道:“秦某也出五千兩。”
劉元高道:“最後五千兩的差額,便由我們萬通鏢局來補足吧。”
汪篤道:“多謝諸位英雄高義,汪某真是汗顏無地。”
林平之道:“汪先生,其實徽州賑災也未必就一定會無法贏利。”
眾人聞言均是一怔,想不通他還有甚麼辦法。
汪篤道:“公子還有甚麼妙計?”
林平之道:“倒也不是甚麼妙計,這個法子早在春秋時期便有人在用了。”
“汪先生應該知道‘以工代賑’吧?”
汪篤眉頭微皺道:“但現在天寒地凍,萬物冰封,無論開河、築城、建屋等工程都無法進行……”
林平之道:“以工代賑未必非要是開河、築城之類的大工程。”
“比如紡紗織布、裁布製衣、編筐制席等等,只要是產出有價值、能販賣的產品,都可以算是以工代賑。”
汪篤道:“還有一個問題。”
“我們雖然在徽州有些號召力,在官府也有些關係,但卻畢竟不是官府,以工代賑恐怕不太方便。”
林平之道:“以工代賑是咱們的法子,卻未必要叫做以工代賑。”
“汪先生可以做生意的形式來做。”
汪篤道:“願聞其詳。”
林平之道:“第一,汪先生運糧到徽州之後,可以低價販賣——若有本地的黑心糧商囤積居奇,也可以將在江西的事情再做一遍……”
汪篤自通道:“公子放心,汪某在徽州商界還算有些威望。在徽州,絕不會有人膽敢囤積居奇,隨便提高糧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