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夥計面色微脹,道:“這做詩可必須得切中詩題,而且有老前輩負責審驗,想要抄襲前人詩句絕無可能,想用打油詩濫竽充數也是休想!”
林平之道:“這卻與你無關吧?”
“我……我是提醒你,不要等會兒自取其辱……”
這時,那白衣青年搶道:“時間不早,肚子都餓了!這位兄臺趕緊進樓大顯身手吧!”
說著,看向那夥計。
那夥計無奈,只得微微欠身道:“諸位請!”
正對樓門,是一道向上的樓梯,原木朱漆,寬達丈許。
左右兩側各有一道門,低垂著門簾。
左側門旁掛著一個牌子,寫著“曲徑”二字。
右側門旁的牌子寫著“進賢”二字。
有夥計將右側的門簾挑開,恭請眾人入內。
這是一處寬敞的廳堂,長寬均足有三丈。
距門約兩丈許處,橫擺著一排四張長桌,每張桌上都擺有兩套筆墨紙硯。
盡頭靠牆處,擺著四套桌椅。
此時,其他三處盡都空置,唯有最北側坐著一個青袍長鬚老者,握著一本書,正在翻看著。
老者身側牆上,掛著一張條幅,上書兩個大字“詠梅”。
白衣青年微訝道:“哦,今日的題目竟是‘詠梅’!這可不大容易做出好詩了!”
說著,看了林平之一眼,似有探究之意,又似有些憐憫。
那夥計聞聽此言,卻心神安定了幾分,微笑道:“閣下請吧,自賦自書,然後請李秀才審驗。若李秀才說你做得好,便可以登上二樓了。”
林平之微微沉吟,隨即走到最北側的長桌前,提起一支狼毫,在硯臺中飽蘸濃墨,而後毫不遲疑,便在旁邊的宣紙上落筆。
其他幾人都走到他的身側,看著他書寫。
林平之方寫了兩個字,已有數人禁不住低呼道:“好字!”
隨後,又有人驚歎道:“好詩!”
短短二十個字,林平之一揮而就,如行雲流水。
那白衣青年見他想要擱筆,連忙道:“兄臺,還需留下名諱!”
他這時說話,言辭中大是恭敬,已毫無調笑之意。
那夥計看著宣紙上的字跡,臉色不禁微微發白。
林平之稍一猶豫,還是在左下角留下落款——木坦之。
看到這個落款,幾人卻是微微一怔,相互看了幾眼,面色微異,那夥計臉上也顯出一絲疑惑。
這時,那長鬚老者已經放下書籍,緩步走了過來。
那夥計忙恭敬道:“李秀才,請審驗一下這首詩!”
李秀才微微頷首,向那詩望去,隨即禁不住讚道:“好字!此字已得柳少師三分神意!”
林平之暗暗點頭。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現在的書法比之一年之前,著實大大進步了,這既因為他這一年來武功大進,更是與文徵明交流的功勞。
他初學書法時,因為想要以之鍛鍊對身體和勁力的控制,並且輔助練劍,因此便決定學習以瘦硬為宗的楷書字型。
最後,他在歐體和柳體中,選擇了柳體。
相較而言,歐體剛勁挺拔,在瘦硬中透著秀美;而柳體則骨力勁健,在瘦硬中蘊含著更強的力量。
從這個角度來講,其實林平之也早就隱隱在走書法武道之路,只不過,他既志不在此,便沒有深入。
不過,林平之倒沒有練過柳公權的行書。
無論是他們福威鏢局林家,還是林先生,都沒有渠道拿到柳公權的行書法帖。
只不過,林平之的柳體既然已經有些根底,在行書中,也難免帶了一些柳體的法意。
李秀才先是欣賞了一番書法,捻鬚頻頻點頭,好一會兒,才去看具體的詩句,吟道:“霜雪鍛筋骨,落英護籽花。一枝出越地,清氣滿中華。好一個‘清氣滿中華’,比之王元章的‘清氣滿乾坤’,各俱其妙!”
“木小友之心胸氣魄,足與古人媲美,當真令老朽汗顏!”
林平之拱手道:“李前輩謬讚,後學末進愧不敢當。”
“敢問李前輩,晚輩是否有資格登樓?”
李秀才忙點頭,道:“當然可以!只看木小友這首詩,進學便綽綽有餘。”
林平之拱手道:“既然如此,晚輩暫且告退了。”
李秀才亦拱手還禮道:“小友請。”
眾人出了進賢堂,那夥計深深鞠躬行禮,請諸人登樓。
林平之等人都不再理他,徑自拾階而上。
直待諸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上,那夥計才灰頭土臉地走出樓去。
林平之邀請白衣青年等人同坐,但那幾人似突然有所顧忌一般,竟婉言謝絕了。
看著那幾人彷彿躲避瘟神一般,跑到了一個角落裡圍坐,還有人悄悄地偷看自己,林平之目光微凝,感覺有些奇怪。
這幾個人一開始只是想看自己的熱鬧,但待看到自己的詩後,便已鄭重了許多。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他們突然又態度大變,對自己敬而遠之。
“似乎是,自從看到我的落款開始?”
“他們知道我的名字?卻不知,他們聽說過我的甚麼事情!”
“他們只是敬而遠之,而沒有甚麼敵意,應該跟魏國公府和陸府沒甚麼關係!”
林平之左思右想,也猜不透導致這幾個人如此態度的原因,只得暫且將其放在一邊,找了個臨窗的座位坐了下來。
林平之點了四個招牌菜,要了一壺金陵春,便轉頭向窗外望去。
此處位於正南,窗外就是秦淮河。
秦淮河水面寬達十餘丈,水波不興,澄平如鏡。
對岸不遠處便是聚寶門,亦即是後世的中華門。
再往南,有城牆阻隔,便看不到了。
秦淮河上一條條各式各樣的綵船,往來遊弋,絲竹管絃之聲隱隱隨風飄來。
隨風一起飄來的,還有一絲絲脂粉香氣。
“這秦淮花船,大白天就已經如此忙碌,真不知道,到了晚上又會是何等光景!”
林平之正在觀賞秦淮河沿岸的景緻,突地聽到旁邊有人提到“顧家”,不禁側耳靜聽。
只聽一個人道:“你們聽說了嗎?城西顧家正在大賣資產!據說,礦產、田地、店鋪,甚至海船,簡直無所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