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麵人沉聲道:“衡山居士,你要趟這潭渾水?”
文徵明緩緩轉身,揹負雙手,灑然一笑,道:“原來閣下竟識得區區文某,倒是令文某受寵若驚啊!”
“閣下既認識文某,難道竟不知,秦大俠是我的師叔,顧家姐弟是我的外甥?”
“閣下要為難秦大俠和顧家遺孤,文某於情於理都萬萬不能坐視。”
銀麵人雙目一閃,突地寒光大射,森然道:“既然文先生非要強行出頭,便不要怪本座心狠手辣了!”
“哼,本座倒要看看,文先生的劍法,是否跟你的書畫一樣出眾!”
文徵明爽朗一笑,道:“這可能要讓閣下失望了!文某此生所學,畫第一,書第二,詩第三,劍第四。我的劍法確實是遠遠比不上書畫的。”
“不過,文某劍法雖然拙劣,但想來應付閣下倒還綽綽有餘。”
銀麵人冷哼一聲,道:“文先生,到底是讀書人,說話慣會繞圈子!希望你的劍法也像你的嘴這麼靈便!”
說話間,銀麵人雙手一翻,掌中已經多了一對點穴钁,兩道犀利的目光射向文徵明,道:“文先生,來吧!等你到了閻王殿,不要怨怪本座沒有給你出手的機會!”
文徵明哈哈一笑,道:“閣下若能送文某去閻王殿,讓文某得以一瞻閻王的風采,文某非但不會怨怪,反還要感謝你!可惜,只怕你沒有這樣的本事!”
文徵明口上說著,身形已經舉步向前。
未見其作勢騰躍,只是平平常常的一步踏出,彷彿仲春郊遊一般,但卻一步逾丈,瞬間便已經來到銀麵人五尺之內。
與此同時,“鏘”的一聲劍鳴,眾人只見到青影一閃,文徵明背後長劍已經出鞘。
文徵明長劍甫一出鞘,便順勢一劍劈下。
這一劍,劍勢渾然,勁力凝而不發,卻又能夠於瞬間爆發出數倍的力量。
在林平之的眼中,這一劍不是劍法,而是筆法。
文徵明手中的長劍彷彿一支如椽大筆,正在凌空揮毫潑墨,書寫長長的一豎,正是“永字八法”中的“弩”法。
“弩”法,取內直外曲之勢,如弓弩直立,有挺進之勢,雖形曲而質含無窮之力。
那銀麵人雖然不懂書法,但卻也能看出文徵明這一劍中所蘊含的,凝而不發的雄渾力道,是以並不硬擋。
眼見文徵明這一劍即將劈至,銀麵人倏地身形向左一閃,隨即右手反腕,手中點穴钁搠向文徵明的右側“章門穴”。
文徵明長劍劈至中途,見銀麵人突地閃開,並且發起反攻,亦立即變招。
他手腕微轉,長劍由直而斜,斜斜向著右下方拖下,勁力愈來愈重。
在林平之的眼中,這一劍卻是書法中的一捺,正是“永字八法”中的“磔”法。
“磔”法,力雖內聚形卻外張,使字型開展舒暢、開放,這一筆剛勁、利剎、有氣勢,如刀劈,似斧斫。寫時要逆鋒輕落,右出後緩行漸重,至末處微帶仰勢收鋒,要沉著有力,一波三折,勢態自然。
這一劍變化既快且靈,寓守於攻,將銀麵人的右肩右臂右腹均籠罩在劍勢之內。
銀麵人立即縮身而退,以避其鋒。
隨後,“永字八法”——側、勒、努、趯、策、掠、啄、磔一一在文徵明的手中,透過長劍施展出來,每一劍皆筆意飽滿,神完氣足。
其每一劍、每一招,雖然外形與普通的劍法招式沒有甚麼區別,但其運劍的快慢、發勁用力的方式,甚至內在的神意,都與普通的劍法完全不同。
銀麵人從未見過這樣的劍法,只覺得文徵明的劍法,大是違背常理,是以非常不適應。
一時間,他只能“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採取守勢,要先看看文徵明的劍法到底有何玄妙之處。
最初二十招,文徵明一招一式,每一劍均是取自楷法,中規中矩,神完氣足。
二十招後,文徵明筆意漸濃,劍法漸快,劍法變化間愈加流暢、自然,彼此呼應,劍意相連。
至五十招後,文徵明筆意更濃,劍法更快,劍法招式開始不受拘束,縱橫揮灑,劍意連綿,彷彿數十上百劍盡歸一劍。
銀麵人初時還能有攻有守,進退趨避之間一對點穴钁靈動迅捷,宛如兩條毒蛇,一招招皆指向文徵明周身要穴。
待到二十招後,文徵明的劍法更快,變化更奇,銀麵人已經攻少守多,漸顯頹勢。
等到五十招後,文徵明的劍法如長江大河連綿不絕,變化之速,幾乎毫無中斷和停頓,銀麵人便只能勉強招架,再也反攻無力了。
那強盜首領見此不禁猝然變色,忙道:“你們纏住秦老兒等人,我去相助大人!”
秦嶽面色一變,踏前一步,揚眉喝道:“你們這些卑鄙小人,打算倚多為勝嗎?”
文徵明朗聲大笑,道:“師叔,你們對付那些卑鄙小人,這個無臉見人的傢伙也交給小侄對付便了!”
秦嶽微一猶豫,道:“好,徵明你多加小心!”
此際,敵方除了一個一流高手強盜首領之外,還有十四名二流高手。
秦嶽心知,如果自己被強盜首領纏住,其他三人肯定無法應付十四名二流高手的圍攻。
因此,他雖然有些擔心文徵明,卻也只能接受這個安排。
強盜首領手舞雙鐵戟,身如猛虎,已經撲入文徵明和銀麵人的戰團。
面對兩大一流高手的圍攻,文徵明夷然不懼,於長笑聲中劍法倏然一變。
原本,他的劍法縱意馳騁,一氣貫之,如淋漓狂草,劍走龍蛇。
然而,劍法既快,變化亦繁,劍上的力道便難免稍弱,主要憑長劍之利傷敵。
這種劍法單單對付一個同樣走輕靈迅捷一路的銀麵人效果極佳,但再加上一個剛猛凌厲的強盜首領便力有未逮。
文徵明的劍法有時蒼勁渾厚,如大筆潑墨,古拙粗放;有時細膩雅緻,如細筆勾勒,縱橫繁密。
這等劍法近乎陰陽相合,剛柔共濟,威力大增。
林平之一眼瞥去,不禁讚歎:“好個文徵明!不僅以書法入劍,還能以畫法入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