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意思。”
這三個字從顧宏遠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度，卻無疑在緊繃的空氣中撕開了一道微小的口子。不夠，但不再是全盤的否定。他給了餘地，一個需要用“實際結果”來填充的、苛刻的餘地。
會議室內凝滯的氣氛彷彿被投入一顆石子的湖面，產生了細微的波動。幾位董事交換著眼神，有人若有所思地微微頷首，有人依舊持保留態度，但看向顧言和蘇曉曉的目光，少了幾分最初的輕視，多了幾分探究。
顧言緊繃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毫米。他知道，這是父親性格使然下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鬆動。他沒有急於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蘇曉曉。
壓力，此刻更多地匯聚在了她的身上。“啟明計劃”是破局的關鍵，而她的表現，則是父親能否真正“改觀”的核心。
蘇曉曉感受到了那匯聚而來的、混合著審視、懷疑與一絲好奇的目光，尤其是顧宏遠那如同實質般的視線，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剖析清楚。她的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推到臺前、必須迎接挑戰的興奮與責任感。
她沒有去看顧言尋求安慰，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怯懦。她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氣，上前半步，將自己更清晰地置於所有人的視野中心。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姿態從容，目光平靜地迎向顧宏遠。
“顧董事長，”她的聲音清晰，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迴盪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感謝您給予‘啟明計劃’初步的認可。我明白，任何宏大的構想都需要落地的細節和可衡量的成果來支撐。”
她沒有因為顧宏遠是顧言的父親而表現出任何諂媚或畏懼，也沒有因為之前的輕視而流露出不滿。她完全將自己放在了一個專業策劃者的位置上，不卑不亢。
“關於您提到的‘實際結果’，”蘇曉曉繼續道，語速平穩，邏輯清晰，“在策劃草案中，我們已經設定了明確的階段性目標和關鍵績效指標。請允許我簡要闡述其中的核心監測維度。”
她轉向投影螢幕，鐳射筆的紅點精準地落在方案後續的評估體系部分。
“首先，是輿論風向轉變度。我們會在計劃啟動前、啟動後一個月、三個月、半年這幾個關鍵節點，委託第三方權威輿情監測機構，進行全網資料抓取和分析，重點關注與顧氏相關的正面、中性、負面聲量比例變化，以及‘社會責任’、‘創新’、‘青年友好’等關鍵詞的關聯度提升。”
“其次，是品牌美譽度與考慮度。透過定期的市場調研，追蹤目標消費群體對顧氏品牌形象的認知變化，以及在未來消費或合作中的優先考慮程度。”
“第三，是計劃本身的產出與影響力。這包括成功扶持的創業專案數量、創造的就業崗位、獲得的媒體曝光量（區分層級與質量）、以及在相關領域內形成的行業影響力與號召力。”
她侃侃而談，每一項指標都具體、可量化，完全符合商業決策的嚴謹要求。這不再是空泛的設想，而是有著清晰路徑和考核標準的行動藍圖。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負責集團品牌與公關的董事忍不住插話，語氣中帶著專業性的質疑：“蘇小姐，想法很好。但啟動這樣一個大型公益計劃，尤其是在集團現金流緊張的當下，初期投入不小。如何確保投入產出比？如何避免被輿論反噬，認為是危機下的‘洗白’作秀？”
這個問題相當尖銳，直指核心痛點。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曉曉身上。
顧言微微蹙眉，準備開口代為解釋，但蘇曉曉卻給了他一個“讓我來”的平靜眼神。
她轉向那位提問的董事，微微頷首，表示尊重這個問題，隨即從容應答：
“李董事您好。關於投入問題，我們在方案附錄三有詳細的預算分階段規劃。初期投入會嚴格控制，側重於低成本的線上平臺搭建和首批種子專案的篩選孵化，與集團當前的‘瘦身’計劃、聚焦核心的戰略並不衝突，甚至可以看作是最佳化資源配置、提升品牌這一無形資本效率的一種方式。”
“至於‘洗白’作秀的風險，”蘇曉曉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回到提問者身上，語氣坦誠而自信，“規避這一風險的關鍵在於兩點：真誠與透明。”
“第一，我們必須真心實意地去做這件事，將其提升到集團長期戰略的高度，而不是短期公關手段。這意味著需要成立獨立的專案委員會，引入外部專家和社會公眾代表進行監督，確保資金的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流程完全公開透明。”
“第二，傳播策略上，我們不強調顧氏付出了多少，而是聚焦於我們成就了誰。讓那些被扶持的創業者、他們鮮活的故事和成長，成為傳播的主角。公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當他們看到真實的改變和價值創造時，自然會給予公正的評價。所謂的‘作秀’，也就不攻自破。”
她的回答，既有對預算的務實考量，又有對傳播本質的深刻理解，更有對企業社會責任核心的準確把握。條理清晰，直擊要害。
那位李董事聽完，推了推眼鏡，沒有再說話，但眼神中的質疑明顯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欣賞。
顧宏遠自始至終沉默地聽著，他的目光停留在蘇曉曉身上，銳利依舊，但之前那種純粹的、基於出身的冷漠與排斥，似乎在悄然融化。他開始真正地“聽”她說話，而不是僅僅因為她站在兒子身邊而戴上有色眼鏡去看她。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中要沉穩、聰慧得多。她展現出的專業素養、邏輯思維和臨場應變能力，完全不像一個剛剛走出校園的畢業生。尤其是在應對尖銳質疑時的那種不卑不亢、條理分明，甚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氣度，讓他不得不重新評估她的價值。
蘇曉曉闡述完畢，微微欠身，退後半步，將舞臺交還給顧言。整個過程，她表現得體、專業，完美地扮演了“方案策劃者”和“未來夥伴”的角色，沒有逾越，也沒有怯場。
顧言適時地上前，進行最後的總結陳詞，將商業方案與“啟明計劃”再次緊密結合起來，描繪出顧氏未來的協同發展藍圖。
會議接近尾聲。顧宏遠沒有立刻做出最終決策，他需要時間消化和權衡。但他宣佈，同意顧言立刻啟動《非聯姻解決方案》中的部分緊急措施，同時，默許了“顧氏啟明”計劃進入更詳細的可行性論證與籌備階段。
這已經是巨大的階段性勝利！
會議結束後，董事們陸續離開。顧宏遠坐在主位上，沒有動。當顧言和蘇曉曉也準備離開時，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沒甚麼溫度，但物件卻明確地指向了蘇曉曉：
“蘇小姐。”
蘇曉曉腳步一頓，轉身，平靜地看向他：“顧董事長請講。”
顧宏遠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彷彿要透過皮囊，看清內裡的靈魂。最終，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方案做得不錯。”
說完，他便站起身，不再看他們，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門被關上。
顧言猛地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竟然有些汗溼。他看向蘇曉曉，眼中充滿了激動與驕傲，忍不住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曉曉，你聽到了嗎？他說‘方案做得不錯’！”這對於向來嚴苛、吝於讚美的顧宏遠來說，幾乎等同於最高階別的認可！
蘇曉曉靠在他懷裡，臉上也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她知道，這小小的四個字，意味著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座冰山，終於出現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
然而，就在兩人為這來之不易的進展感到欣喜時，顧言的手機再次震動。他拿出來一看，是母親發來的資訊，內容卻讓他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父親剛回來，臉色很不好看。他讓我轉告你，楚瑜的父親，明天會親自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