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週刊》人事部的視訊通話請求，像一道催命符，在兩人僵持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螢幕執著地閃爍著，映照著蘇曉曉蒼白失措的臉和顧言驟然繃緊的下頜線。
蘇曉曉看著那個跳動的圖示，又看向對面痛苦掙扎的顧言，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微微顫抖。接，意味著她必須在對方給出的有限時間內做出決定；不接，可能意味著放棄這次寶貴的機會。
最終，她一咬牙，按下了拒接鍵，然後飛快地回覆了一條簡訊：【抱歉，正在處理緊急事務，稍後給您回電。】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將臉埋進掌心。壓力如同實質般從四面八方擠壓著她，讓她幾乎窒息。
短暫的插曲過後，沉默變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危險。剛才被強行壓下的情緒，在壓力的催化下，開始發酵、變質。
顧言看著她逃避的樣子，看著她為了那個“稍後回電”而掙扎，一種混合著恐慌、無力感和被忽視的憤怒，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在她的人生排序裡，那個遠方的夢想會最終壓倒近在咫尺的他。
“所以，”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連他自己都陌生的質感，“你已經做好選擇了，是嗎？”
蘇曉曉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這是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顧言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眼神銳利，“在你心裡，那份工作，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機會，比此刻需要我的你，更重要。”
“顧言！”蘇曉曉被他這句話徹底刺傷，聲音拔高，帶著尖銳的痛楚，“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這根本就不是誰比誰更重要的問題！這是我的理想！是我的人生！”
“是！你的人生！”顧言也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決堤，“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的人生？！在我家族瀕臨破產，在我父親用聯姻逼我，在我最需要你在身邊給我力量的時候，你卻在計劃著離開！去追求你的‘人生’！”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蘇曉曉，你的理想很偉大！但我的現實呢？！我的責任呢？！就活該被你的‘理想’讓路嗎？！”
這些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蘇曉曉的心臟。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深愛的、此刻卻變得如此陌生的男人，眼淚洶湧而出，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巨大的失望和憤怒。
“所以，在你看來，”她的聲音因為極力剋制而顫抖，“我的理想，我的事業，就只是輕飄飄的、可以為了你的‘現實’和‘責任’而隨時犧牲的東西，是嗎？”
她一步步逼近他，眼神裡充滿了被誤解的痛楚：“顧言，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說支援我，可你根本不懂！不懂這份工作對我意味著甚麼！不懂我為了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在你那套價值體系裡，我的夢想，永遠比不上你顧家的基業，比不上你身為繼承人的責任，對不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顧言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試圖解釋，但在巨大的壓力下，言辭變得笨拙而傷人，“我只是覺得……事業剛起步，還有很多機會……為甚麼不能先緩一緩？為甚麼不能……為我留下？”
“為你留下？”蘇曉曉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裡卻帶著淚，“然後呢？看著你為了家族去聯姻？還是看著你獨自對抗整個集團的壓力，而我卻只能像個附屬品一樣待在原地，等待你的‘拯救’或者‘安排’？”
她搖著頭，眼神絕望：“顧言，那樣的我，還是蘇曉曉嗎？那樣的我們，還是我們嗎？”
“那你要我怎麼樣？！”顧言徹底失控，一拳砸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要我放棄家族，放棄責任，跟你一走了之嗎？！看著我父親坐牢，看著顧氏上下幾千員工失業嗎？！蘇曉曉，我做不到！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也做不到放棄我的夢想！”蘇曉曉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嘶啞卻堅定，“我不是你圈養的金絲雀！我有我的翅膀，我要飛！”
“為我留下！”
“為我放棄！”
兩個同樣驕傲、同樣深愛對方、卻又同樣被現實逼到絕境的靈魂，用最傷人的話語，刺向彼此最痛的軟肋。
爭吵的聲音在安靜的“鑑裡尋境”裡迴盪，花錢姐不知何時已悄然離開，將這片充滿火藥味的空間留給了他們。
激烈的對峙之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兩人都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兩隻鬥得遍體鱗傷的獸，死死地盯著對方，眼中充滿了痛苦、憤怒、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陌生。
他們都沒想到，曾經那麼甜蜜默契、共同對抗過無數風雨的他們，會在現實的第一道真正難題面前，變得如此面目可憎，說出如此刻薄傷人的話語。
核心矛盾，在這一刻，徹底爆發，血淋淋地攤開在他們面前，無法迴避，也無法調和。
顧言看著蘇曉曉決絕而受傷的眼神，看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後知後覺的悔意攫住了他。他張了張嘴，想道歉，想說點甚麼來挽回，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蘇曉曉同樣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緊握的拳頭，心像是被撕成了兩半。她愛他，可她無法接受以失去自我為代價的愛情。
最終，她先移開了目光，聲音疲憊而空洞，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
“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拿起自己的包，轉身，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出了“鑑裡尋境”。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顧言僵在原地，看著她決絕離開的背影，那背影彷彿帶著千鈞重量，一步步踩在他的心上。他想追上去，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他們之間那道原本堅不可摧的信任壁壘，已經出現了深深的、難以彌合的裂痕。
而就在蘇曉曉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同時，她的手機螢幕再次亮起。這一次，不是電話，而是一條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依舊是那個神秘的未知號碼。
郵件標題只有簡短的兩個字，卻讓剛剛經歷了一場情感浩劫的蘇曉曉，瞳孔驟然收縮——
【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