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曉懷著沉重又帶著一絲渺茫希望的心情，來到了“鑑裡尋境”。店內依舊寧靜，茶香嫋嫋，但那個約她見面的人，並沒有出現。只有花錢姐在吧檯後擦拭著杯子，看到她，只是微微頷首，彷彿早已料到。
她在老位置坐下，點了一壺清心降火的菊花茶，心神不寧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九點半，那個神秘人依舊沒有現身。她嘗試回撥那個未知號碼，卻提示已關機。
希望，像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這或許根本就是一個惡作劇，或者……是某個知情者對她無力的嘲弄。
巨大的失落和疲憊席捲了她。她趴在桌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顧言。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才接起電話：“喂？”
“曉曉，”顧言的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和深深的疲憊，“我這邊……暫時結束了。我回來找你。”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既沒有解決問題的如釋重負，也沒有妥協後的頹喪，只有一種透支後的空洞。
“好，我在‘鑑裡尋境’。”
半小時後，顧言風塵僕僕地推開了店門。他眼底佈滿紅血絲，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微敞，整個人透著一股濃重的倦意。
他在她對面坐下，花錢姐無聲地為他上了一杯溫水。
兩人對視著，一時間竟相顧無言。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最終還是蘇曉曉先開了口，她試圖用一點好訊息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或許……是想為自己接下來的話尋找一點底氣。
“顧言，”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快一些，“我收到《南方週刊》的錄用通知了。”
她期待著他會像以前一樣，為她感到高興，為她驕傲。
顧言聞言，怔了一下，眼底似乎閃過一絲微光，但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複雜情緒所取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甚至帶著苦澀的笑容：
“是嗎……恭喜你。”
他的反應，像一盆溫水，不冷不熱，澆熄了蘇曉曉心中剛剛燃起的小火苗。沒有驚喜，沒有擁抱，只有一句乾巴巴的、帶著疏離感的“恭喜”。
氣氛再次凝固。
蘇曉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看著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不替我高興嗎？”
顧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是掩飾不住的掙扎和痛苦：“我當然替你高興！那是你一直想去的平臺……但是曉曉，現在……我……”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低沉而艱澀：“你能不能……先別去？或者，看看有沒有機會調到本地的分社？”
他終於還是說出來了。在家族存亡的巨大壓力下，他本能地希望她能留在身邊，希望這份感情能成為他對抗冰冷現實的一點溫暖和支撐。
蘇曉曉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痛苦和懇求，那些準備好的、關於夢想和未來的話，突然變得如此蒼白無力。
“顧言，”她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委屈和不解，“那是《南方週刊》……是我努力了這麼多年才得到的機會。而且，只是見習記者，怎麼可能隨意調動？你……你不支援我去嗎？”
“我不是不支援！”顧言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煩躁和無力感，“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你！現在這個時候，我身邊需要你！你明白嗎？”
“我需要你留下！”這句話，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絕望。
蘇曉曉被他從未有過的失控狀態嚇到了，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委屈和憤怒。
“你需要我留下？”她猛地站起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所以我就應該放棄我等待了四年的夢想？放棄我職業道路上最好的起點？顧言，這是我的未來！不是可以隨意擱置的行李！”
她也激動起來：“你口口聲聲說支援我的夢想，可現在，當你的家族需要你的時候，我的夢想就必須為你的責任讓路嗎？這公平嗎？！”
談判，瞬間陷入了僵局。
一個因家族危機而焦頭爛額，渴望戀人的支援和陪伴，無法承受在此刻失去她的風險。
一個手握夢想橄欖枝，渴望奔赴更廣闊的天地，無法接受為了愛情犧牲自己職業起點的未來。
他們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都有著無法退讓的理由。現實的殘酷在於，它很少給出兩全其美的選項。
顧言看著蘇曉曉激動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和委屈，理智漸漸回籠。他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麼自私和傷人。他痛苦地抱住頭，聲音沙啞破碎：
“對不起……曉曉，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太累了……壓力太大了……”
蘇曉曉看著他這副樣子，心又軟了下來，怒火被心疼取代。她重新坐下，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我知道你壓力大，”她的聲音也柔和下來，帶著哽咽，“可是顧言，我們不能這樣……我們不能用犧牲對方的未來，來換取暫時的相守。那樣不會長久的。”
顧言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
蘇曉曉看著他茫然痛苦的眼神，看著自己手中那封滾燙的錄用通知，再想到那個杳無音信的神秘約見和顧氏搖搖欲墜的危局……
前路彷彿被濃霧籠罩，看不到任何方向。
就在兩人相對無言，被現實的巨石壓得喘不過氣時，蘇曉曉的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響起。這一次，是視訊通話的請求，來自——《南方週刊》人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