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來自海外域名的郵件,像一顆悄然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蘇曉曉和顧言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中,漾開了新的漣漪。
郵件內容很簡短,是通知蘇曉曉,她之前抱著試一試心態申請的、位於美國東海岸一所頂尖傳媒學院的暑期學術交流專案,透過了初篩,邀請她參加下一輪的線上面試。專案時間就在這個暑假,為期六週。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那所學院在新聞傳播領域享有盛譽,暑期專案雖然短暫,但含金量高,不僅能接觸到前沿的學術觀點和業界資源,也是一段極具分量的履歷。對於志在新聞領域的蘇曉曉來說,誘惑力巨大。
然而,時間點卻如此微妙。他們剛剛經歷了驚心動魄的輿論風暴和家庭壓力,感情在風雨洗禮後變得更加堅固,正期待著第一個平靜而完整的暑假。更重要的是,顧言那邊,與父親的關係剛剛出現一絲難以捉摸的“鬆動”,遠未到穩固的程度。在這個時候離開……
蘇曉曉握著手機,看著那封郵件,心情複雜。喜悅、憧憬、猶豫、不捨……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她將郵件的事情告訴了顧言。
顧言接過她的手機,仔細看完了郵件內容,沉默了片刻。他的第一反應和蘇曉曉預想的一樣——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她應該去。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他將手機遞還給她,語氣平靜,“你應該認真準備面試。”
蘇曉曉看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的不情願或猶豫,但他掩飾得很好,或者說,他本能地將她的發展放在了優先考慮的位置。
“可是,”蘇曉曉咬了咬下唇,“暑假……而且要去那麼久。你這邊……”
“我這邊沒事。”顧言打斷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帶著慣有的溫柔,“一個暑假而已,很快過去。至於我爸那邊……”他頓了頓,眼神微沉,“正好,你也可以暫時離開這個漩渦中心,冷靜一下。而且,擁有這樣一段經歷,對你,對我們……未必是壞事。”
他考慮得很理性,很周全。但蘇曉曉能感覺到,那理性之下,同樣藏著不捨。
這個話題,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們之間關於未來規劃的、第一次真正嚴肅而深入的討論。
兩人坐在“鑑裡尋境”他們常坐的卡座裡,窗外夜色深沉,店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和背景流淌的輕柔音樂。
“其實,不只是這個暑假專案。”蘇曉曉深吸一口氣,決定把話說開,“我們很快就要面臨畢業的選擇了。考研,工作,還是……出國深造?”
這是他們一直有意無意迴避的話題,因為背後牽扯著太多現實的因素,尤其是顧言那早已被家族規劃好、卻又因她而充滿變數的未來。
顧言看著她,目光沉靜:“你的想法呢?”
“我……”蘇曉曉組織著語言,“我想繼續在新聞這條路上走下去。國內頂尖的傳媒院校,或者如果能申請到合適的海外專案,我都願意嘗試。我希望……能成為一個有影響力的、能說真話的記錄者。”她的眼神裡閃爍著理想的光芒,那是她一直以來的追求。
顧言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和支援。然後,他坦誠了自己的困境:“我父親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希望的路徑很明確——畢業後去國外攻讀法律和商科,然後回國進入顧氏。這是我從小就知道的‘規劃’。”
他頓了頓,握住蘇曉曉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聲音低沉而清晰:“但現在,這個規劃裡,必須加上你。”
“我之前想過,”顧言繼續道,“如果你留在國內讀研或工作,我可以爭取將出國深造的時間推遲,或者選擇國內同樣頂尖的聯合培養專案。如果你申請到海外的學校……那我就申請同一國家、甚至同一城市的學校。距離,不應該成為問題。”
他將所有的可能性都攤開在她面前,每一種方案,都圍繞著“我們在一起”這個核心前提。他沒有強行要求她為他改變軌跡,而是展現出極大的靈活性,願意為了共同的未來,去調整甚至對抗原有的家族規劃。
蘇曉曉的心被他這番話熨燙得滾熱。她同樣握緊了他的手:“我也可以的。如果……如果你最終需要按照家族的期望出國,我也可以申請那邊的學校,或者先工作積累經驗,再找機會過去。我的專業,在哪裡都可以發光。”
他們都在為對方考慮,都願意為了“在一起”這個最大的目標,做出妥協和努力。這種雙向的奔赴和擔當,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人動容。
這場關於未來的第一次正式討論,沒有爭吵,沒有分歧,只有基於深刻理解和愛意的理性探討與共同規劃。他們清晰地看到了前方的岔路口,也看到了彼此手中緊握的、願意為對方調整方向的羅盤。
“所以,”顧言總結道,嘴角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這個暑期專案,你去。把它當作一次預演,一次對我們未來可能性的探索。無論結果如何,我們一起面對。”
“好。”蘇曉曉用力點頭,心中因為未來的不確定性而產生的迷霧,彷彿被這道共同規劃的光芒驅散了大半。
他們約定,她會全力以赴準備面試,爭取這個寶貴的機會。而他,則會利用這個暑假,進一步鞏固在家族內的話語權,為他們共同的未來爭取更多的空間和可能。
然而,就在兩人對未來達成初步共識,心情稍定之時,顧言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他母親打來的。
顧言有些意外地接起電話,他母親通常很少直接聯絡他,尤其是在晚上。
“媽?”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溫柔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憂慮的聲音:
“阿言,你爸爸剛才回來,心情似乎很不好……他讓我問你,是不是你慫恿蘇曉曉去申請甚麼……海外專案的?”
顧言的心猛地一沉。
父親怎麼會知道得這麼快?而且,聽這語氣,他似乎將蘇曉曉申請專案的行為,誤解成了是一種“逃離”或者是對他權威的另一種挑釁?
剛剛看似明朗一些的前路,瞬間又佈滿了新的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