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她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無視了林薇和張悅擔憂的詢問，徑直爬上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面那個讓她窒息的世界。
手機關機了，世界清靜了，可心裡的驚濤駭浪卻無法平息。顧言那條冰冷的簡訊，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兩個小時的空等，換來一句輕飄飄的“家族事務”，甚至連一句“你還在等嗎”都沒有。
原來在真正的“正事”面前，她真的如此微不足道。
第二天是週日，蘇曉曉渾渾噩噩地在床上躺到中午，直到胃部傳來尖銳的飢餓感，才不得不爬起來。她開機，除了幾條閨蜜和班級群的訊息，沒有顧言的任何解釋或追問。他甚至連她昨晚後來有沒有回覆，是否安全回到宿舍都不關心了嗎？
一種近乎絕望的冰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強迫自己洗漱，換衣服，下樓去食堂。陽光刺眼，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就在她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位置坐下，食不知味地扒拉著米飯時，一個熟悉又令人不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小姐？真巧。”
蘇曉曉抬起頭，楚瑜那張妝容精緻的臉映入眼簾。她今天穿著一身休閒又不失名媛風的套裝，手裡拎著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手袋，彷彿只是隨意在校園裡逛逛，恰好遇到了她。
“楚小姐。”蘇曉曉放下筷子，聲音乾澀。
楚瑜在她對面自然地坐下，目光在她紅腫的眼圈和幾乎沒動過的餐盤上掃過，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蘇小姐，你臉色不太好……是身體不舒服，還是……遇到甚麼不開心的事了？”
她的語氣溫柔關切，彷彿真的是個知心大姐姐。
蘇曉曉別開臉，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狼狽：“沒事。”
楚瑜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暱：“我昨天……好像看到阿言了。”
蘇曉曉的心猛地一揪，握緊了手中的筷子。
“就在君悅酒店，頂樓的宴會廳。”楚瑜彷彿沒看到她的僵硬，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和憐憫，“顧叔叔帶他參加一個挺重要的商業晚宴，來了不少圈內人和……嗯，一些世交家的女孩子。”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那種場合，算是阿言他們這種家庭孩子的‘必修課’吧。拓展人脈，熟悉商業運作，有時候……也順便相看一下門當戶對的聯姻物件。畢竟，強強聯合才能走得更遠嘛。”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蘇曉曉最痛的神經上。
商業晚宴……世交家的女孩子……聯姻物件……必修課……
所以，他所謂的“緊急家族事務”，就是去參加這樣一個觥籌交錯、名媛雲集的晚宴？在他讓她空等兩個小時的時候，他正衣著光鮮地周旋於另一個她永遠無法融入的“圈子”裡？
“阿言也是不容易。”楚瑜適時地扮演起“理解者”的角色，“顧叔叔對他期望很高，這種場合他必須出席，而且要表現得體。昨晚我看他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一直在跟幾位叔伯和……幾位千金交流。”
她看著蘇曉曉越來越蒼白的臉色，語氣更加“懇切”：“蘇小姐，你別多想。阿言他……或許也是身不由己。他們那個圈子，有那個圈子的規則和無奈。有些責任，是生來就註定要揹負的。”
她的話，看似在安慰，實則是在一遍遍地強調那個殘酷的現實——顧言屬於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有既定的規則和“責任”，而她蘇曉曉，是被排除在那個世界之外的，甚至是他需要去應付的“無奈”。
“說起來，”楚瑜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拿出手機，翻了一下，“我好像還拍到一張照片，當時覺得氛圍挺好就隨手拍了……”
她將手機螢幕轉向蘇曉曉。
照片是在宴會廳角落拍的，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認出顧言。他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裝，身姿挺拔，正微微側頭，聽著身旁一位穿著銀色晚禮服、氣質高雅的年輕女子說話。兩人站得很近，女子臉上帶著矜持而得體的微笑，顧言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個畫面……莫名地和諧刺眼。
“這位是林氏集團的千金，剛從巴黎留學回來，跟阿言倒是……挺聊得來的。”楚瑜輕描淡寫地介紹著，隨即像是意識到失言般，立刻收起手機，“哎呀，你看我，就是隨便拍拍。蘇小姐你別介意，這種場合，逢場作戲總是難免的。”
逢場作戲……
聊得來……
林氏千金……
蘇曉曉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剛才勉強吃下的幾口飯彷彿都變成了灼熱的炭火。
“蘇小姐，你還好吧？”楚瑜關切地遞過一張紙巾，“臉色這麼差……要不要我陪你去看醫生？”
蘇曉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看著楚瑜那張寫滿“關心”的臉，只覺得無比虛偽和噁心。
“不用了，謝謝。”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聲音顫抖。
她不能再待在這裡，不能再聽這個女人說任何一個字！她怕自己會失控，會在這個女人面前徹底崩潰。
她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食堂，將楚瑜和她那“雪中送炭”的“安慰”遠遠拋在身後。
跑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蘇曉曉終於支撐不住，扶著牆壁，劇烈地乾嘔起來，眼淚混雜著屈辱和絕望，洶湧而下。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家族事務”。
原來……他失約後，是去了那樣一個光鮮亮麗、有著“門當戶對”千金小姐的世界。
原來……她所有的等待和不安，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個不懂事的、不識大體的笑話。
楚瑜的目的達到了。
她成功地用最“無辜”的方式，將蘇曉曉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和信任，徹底擊碎。
蘇曉曉看著手機上依舊沒有任何新訊息的介面，
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
如同冰冷的潮水，
將她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