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失控的約會之後,蘇曉曉把自己關在宿舍裡整整兩天。
她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坐在書桌前,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兩個畫面:楚瑜憐憫的眼神,和顧言在餐廳裡疲憊地關掉手機的模樣。這兩個畫面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將她緊緊纏繞。
“你瞭解他的過去和未來嗎?”
“顧家的門檻,不是那麼容易邁進去的。”
“他肩上扛著多大的責任和期望……”
楚瑜的聲音,像淬了毒的細針,一遍遍刺穿著她的耳膜。每一個字都在提醒她,她與顧言之間橫亙著怎樣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那不是簡單的家境差異,而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軌道。他的軌道早已被鋪設好——名校、深造、繼承家業、門當戶對的婚姻。而她的存在,像一顆意外闖入的鐵釘,可能讓這列高速行駛的列車脫軌。
然後,是顧言那張疲憊的臉。
他一次次離席接聽家族電話時的凝重,他最後將手機靜音倒扣時那近乎失控的煩躁,他眼底揮之不去的紅血絲……所有這些細節,都被蘇曉曉在腦海中無限放大、反覆解讀。
她開始瘋狂地自我懷疑。
是不是……如果沒有她,他就不會這麼累?
是不是她那些關於“並肩”的天真想法,其實只是在給他添亂?
是不是她要求他考慮她的感受、她的擔憂,本身就是一種不識大體的任性?
她想起籃球賽事件。當時只覺得被他保護很甜蜜,現在卻品出了別的滋味——他因為她,當眾做出了不符合身份的出格舉動,得罪了人,還引起了家族的不滿。這難道不是她給他惹的麻煩嗎?
她想起他輕描淡寫地說“普通家庭”。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欺騙,而是一種保護。保護她不必面對如此沉重的現實差距,也保護他自己不必過早面對家族的壓力。而她卻不懂事地一再試探,逼得他只能迴避。
她甚至想起更早之前,他那個可笑的“戀愛演習計劃”。當時只覺得他笨拙得可愛,現在卻覺得那或許是他能想到的、在家族壓力和她之間,所能做出的最小心翼翼的平衡。用一種看似荒唐的方式,靠近她,卻又試圖維持著某種可控的“安全距離”。
結果呢?結果她還是失控了,還是讓他陷入了眼前這種兩難的境地。
“負擔”。
這個詞,她曾在爭吵中口不擇言地丟擲,如今卻像一句惡毒的詛咒,牢牢釘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僅是他在校園裡那個引人注目的“社死”源頭。
她更可能成為他光明未來路上,那塊最礙事的“絆腳石”。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靈魂上,帶來尖銳的疼痛和難以磨滅的焦灼。
她開始搜尋關於“顧氏集團”的新聞。那些冗長的財經報道、複雜的股權結構、動輒數億的投資專案……每一個字都在加深她的無力感。這是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企及的世界。而顧言,是這個世界未來的主人。
她配嗎?
她憑甚麼?
就憑那點可笑的“喜歡”嗎?
在巨大的現實面前,“喜歡”這兩個字,輕飄得像一粒塵埃。
“曉曉,你沒事吧?”林薇擔憂地推了推她的肩膀,“你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蘇曉曉回過神,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事,就是有點累。”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黑眼圈的自己,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就是那個曾經在匿名牆上犀利反擊、在畫展上冷靜邏輯、以為可以和顧言並肩而立的蘇曉曉嗎?
原來在真正的階層壁壘面前,所有的勇氣和才華,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顧言期間發來過幾條訊息,語氣如常地問她在做甚麼,叮囑她按時吃飯。她只簡短地回覆【在趕稿】、【吃過了】。
她不敢多回,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問出那些盤桓在心底的問題,更害怕聽到他或許出於善意、卻更傷人的隱瞞。
她開始下意識地迴避他。
當他提出一起去圖書館時,她說稿子沒寫完。
當他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時,她說約了室友。
她需要空間,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幾乎將她擊垮的自我懷疑,來想清楚,這段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巨大不平等之上的感情,究竟該何去何從。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自我封閉的這兩天,顧言正面臨著他父親回國後最嚴厲的一次施壓。
她更不知道,她那看似平靜的迴避,在顧言看來,是比任何爭吵都更令人心慌的訊號。
她沉浸在“自己是否是負累”的痛苦拷問中,
卻不知一場更大的風暴,
正在向她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