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瑜那番話像一場無聲海嘯,徹底摧毀了蘇曉曉內心搖搖欲墜的堤壩。顧氏繼承人、出國規劃、家族聯姻……這些詞彙在她腦中反覆轟鳴,將她拖入深不見底的自卑與懷疑中。
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顧言。質問他?她似乎沒有立場,他從未承諾過甚麼。假裝無事發生?那沉重的真相已像玻璃碴子碎在她心裡,每呼吸一次都帶來細密疼痛。
就在這時,顧言發來了晚餐邀約。看著那條一如往常的訊息,蘇曉曉在宿舍裡呆坐了整整十分鐘,最終還是回覆了【好】。
她需要一個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會讓她徹底心碎。
顧言訂的是一家需要提前數月預約的頂樓餐廳,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穿著燕尾服的服務生安靜地穿梭,空氣中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這是蘇曉曉從未體驗過的奢華,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提醒著她兩個世界的差距。
顧言似乎想彌補前幾天的冷淡,舉動格外體貼。他為她拉開椅子,仔細詢問她的口味,點的都是她偏好的菜系。他甚至嘗試找些話題,雖然依舊帶著他特有的笨拙。
“你上週那篇關於校園流浪貓的稿子,資料很紮實。”他切著牛排,語氣認真。
若是平時,蘇曉曉會為他的關注而開心。但此刻,她只是勉強彎了彎嘴角:“謝謝。”
她看著他在暖黃燈光下依舊出眾的側臉,突然想起楚瑜的話——“他從小接受的是怎樣的教育,生活在怎樣的環境”。是啊,他熟練使用著銀質餐具的姿態,他對這種場合的習以為常,都在訴說著他們之間看不見的鴻溝。
晚餐進行到一半時,顧言的手機第一次震動起來。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對蘇曉曉說了聲“抱歉”,起身離席接電話。
蘇曉曉看著他站在不遠處窗邊的背影,玻璃映出他略顯嚴肅的側臉。他說的不多,大多時間在聽,偶爾回應幾句“我知道了”、“我會處理”。
五分鐘後他回來,神色如常地繼續用餐。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他的手機又響了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號碼,但顧言接起時的表情都如出一轍——那種混合著恭敬與疏離的冷靜,是蘇曉曉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
他一次次起身離席,每次回來時眼底的疲憊就加深一分。餐桌上的氣氛逐漸凝固,精心烹製的食物在蘇曉曉嘴裡味同嚼蠟。
當手機第五次響起時,顧言正要給蘇曉曉夾菜的手頓在半空。他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深吸一口氣,這次甚至沒有道歉,直接拿起手機走向露臺。
蘇曉曉透過玻璃門,看見他靠在欄杆上揉著太陽穴。晚風吹亂他的頭髮,那背影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
這次他離開了整整十分鐘。
回來時,他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沒等蘇曉曉開口,他做了一個讓兩人都愣住的動作——他直接長按側鍵,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然後把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抱歉。”他終於說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煩躁,“一些家裡的事。”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解釋,卻讓蘇曉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家裡的事。
是那個龐大的顧氏集團?
是催促他出國的安排?
還是……關於那個“門當戶對”的聯姻?
她看著被倒扣在桌上的手機,彷彿看見了自己在他世界裡的位置——一個需要被靜音遮蔽的雜音,一個在他處理完“正事”後才能被短暫關注的消遣。
“你很忙的話……”蘇曉曉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我們可以改天再約。”
顧言猛地抬頭看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不忙。”他試圖緩和氣氛,扯出個生硬的笑,“說好要陪你吃飯的。”
可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不時瞟向倒扣的手機。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
蘇曉曉不再說話。
她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看著玻璃上顧言焦躁的倒影,突然清楚地意識到:她永遠無法真正走進他的世界。那個世界有太多她無法分擔的責任,太多她不能知曉的秘密。她就像這窗外的霓虹,看似觸手可及,其實永遠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
這頓飯在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回學校的車上,顧言試圖握住她的手,卻被她不露痕跡地躲開。他怔了怔,沒再嘗試。
下車時,顧言叫住她:“曉曉。”夜色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最近家裡確實有些事……等我處理完,我們好好談談。”
蘇曉曉站在宿舍樓下的光影裡,抬頭看他。他眼底有紅血絲,下巴冒出些許青茬,是真的疲憊。
她忽然想起楚瑜那句“他肩上扛著多大的責任”。是啊,他活在一個她無法想象的重壓之下。可正是這份理解,讓她的心更痛——她既無法替他分擔,還要成為他需要額外安撫的負擔。
“好。”她聽見自己輕聲說,“等你忙完。”
轉身走進宿舍樓的剎那,淚水終於決堤。
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爭吵,不是誤會,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於世界本質差異的裂痕,正在他們之間無聲蔓延。
她在他完美規劃的世界裡,
成了一個需要被靜音處理的,
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