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錢姐的茶與哲思,像給蘇曉曉套上了一層薄薄的心理鎧甲。她嘗試著將論壇的喧囂關在門外,將那件外套暫時定義為“待處理的橋樑”,甚至開始用一種略帶研究(雖然遠不如顧言專業)的眼光,審視自己那依舊紛亂的心緒。
然而,校園生活並非只有“鑑裡尋境”那一方淨土。該上的課一節不能少,該面對的人和事,也總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找上門。
週三上午,《新媒體與社會》專業課。這是一門需要大量小組討論和合作完成期末專案的大課,新聞傳播學院好幾個班一起上,階梯教室裡坐得滿滿當當。
李教授站在講臺上,扶了扶眼鏡,宣佈了一個讓大部分學生頭疼、少數人期待的訊息:“同學們,我們這學期的期末專案,要求以小組形式完成,每組3-4人。主題自選,但必須緊扣新媒體與社會變遷的關係,提交一份深度研究報告和一份新媒體形式的成果展示(如公眾號推文系列、短影片策劃、資料新聞等)。現在,給大家二十分鐘時間,自由組隊。”
教室裡瞬間“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快快快,我們幾個一組!”
“還差一個人,誰要來?”
“有沒有大佬帶帶我?”
“你想選甚麼主題啊?我們可以一起……”
熟悉的喧鬧聲包裹著蘇曉曉,她卻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心。這才是她熟悉的、正常的校園生活。她早就和林薇、張悅約好了一組,此刻三人默契地對視一眼,迅速湊到了一起
“我們三個,再加一個誰?”林薇環顧四周,“找個靠譜點的,別拖後腿。”
“我看學習委員好像還沒組……”張悅提議。
蘇曉曉也放鬆下來,跟著她們一起物色合適的組員。暫時將冰山、外套、論壇拋諸腦後的感覺,讓她覺得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然而,命運的惡作劇,或者說,某人的“執行法則”,顯然不打算讓她輕鬆太久。
就在蘇曉曉她們剛鎖定目標,準備向學習委員發出邀請時,一個原本嘈雜的角落,聲音忽然詭異地低了下去,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一種熟悉的、讓她脊背發麻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纏上蘇曉曉的脊椎。
她僵硬地、一點點地轉過頭,看向教室門口的方向。
果然。
顧言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他依舊是簡單的白衣黑褲,身姿挺拔,手裡拿著課本,神情淡漠。他似乎剛來,或者是在外面等了一會兒才進來。他的出現,本身就自帶一種讓周遭空氣降溫的磁場。
教室裡大部分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交談聲也下意識地壓低了許多。
顧言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喧鬧的教室,像是在尋找甚麼。
然後,那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毫無偏差地,落在了蘇曉曉身上。
蘇曉曉的心臟驟然緊縮,幾乎要停止跳動。
不……
不要……
千萬別是她想的那樣……
在她的內心瘋狂祈禱中,顧言邁開了腳步
他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看向任何其他可能的小組,甚至沒有理會幾個試圖跟他打招呼的同學。他徑直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像一艘破開冰層的航船,目標明確地,朝著蘇曉曉、林薇、張悅所在的位置,走了過來。
一步,兩步……
整個教室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燈一般,跟隨著他的移動,最終,牢牢聚焦在了蘇曉曉她們這一小片區域。
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壓抑,卻也更加興奮。
“顧言?他也選這門課?”
“他往那邊走了……是去找蘇曉曉?”
“他們真要一組?”
“我的天……這算是官方認證了嗎?”
蘇曉曉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臉頰滾燙,手腳冰涼。她看著顧言越走越近,那清冷的身影在她瞳孔中不斷放大,最終停在了她們桌旁。
林薇和張悅也完全愣住了,張著嘴巴,看看顧言,又看看面如死灰的蘇曉曉。
顧言的目光在蘇曉曉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然後,他轉向明顯是三人中主要負責人的林薇,用他那特有的、清冽而平淡的語調開口:
“你們組,還缺人嗎?”
不是“我可以加入嗎?”,而是陳述句——“還缺人嗎?”。
彷彿他只是來確認一個既定事實。
林薇被他這強大的氣場震得一時語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啊……缺,缺一個。”
“嗯。”顧言應了一聲,彷彿這就是全部的程式。他極其自然地將課本放在她們旁邊的空桌上,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彷彿他本就是這個小組的成員,只是暫時離開了一下。
整個教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顧言這波操作驚呆了。
蘇曉曉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停止了運轉。她看著身旁多出來的這個“組員”,看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讓她心慌意亂的雪松氣息,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強制繫結?
這就是他所謂的“……雙向探索”的新模式?!
從“鑑裡尋境”的私密空間,直接升級到課堂小組的公開捆綁?!
“那個……顧同學,”林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試圖掙扎一下,“我們……我們可能想選的方向比較偏女性視角或者……市井文化,可能不太適合你……”
這已經是委婉的拒絕了。誰都知道顧言是法學院的大神,研究方向跟他們新聞傳播幾乎不搭邊。
顧言轉過頭,看向林薇,眼神依舊平靜:“沒關係。”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理所當然:“我可以適應。”
林薇:“……”她徹底沒話了。
張悅在一旁,已經從一開始的震驚變成了隱秘的興奮,偷偷在桌子底下掐蘇曉曉的大腿,用眼神傳遞著“你看!我就說是反向追求!”的資訊。
蘇曉曉疼得齜牙咧嘴,卻無力反駁。
李教授在講臺上看著下面這詭異的一幕,尤其是看到顧言竟然和蘇曉曉坐到了一組,饒是他見多識廣,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才咳嗽一聲,提醒道:“好了,各組儘快確定下來,把名單報給學委。”
大局已定。
顧言,以一種強勢且不容拒絕的方式,正式成為了蘇曉曉小組的第四名成員。
分組時間結束,課堂恢復正常。李教授開始講課,但蘇曉曉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她如坐針氈,全身的感官都不受控制地集中在身旁這個人身上。
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能感受到他偶爾翻書時帶起的微弱氣流。
甚至能聽到他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而他,似乎完全不受影響,坐姿端正,目光專注地落在投影螢幕上,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甚麼,一副認真聽課的好學生模樣。
只有蘇曉曉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是怎樣一場針對她的、無聲的“綁架”。
她偷偷用眼角餘光瞟他。
他到底想幹甚麼?
藉著小組合作的名義,更方便他進行他那所謂的“觀察”?
還是……真的像花錢姐暗示的,這是一種笨拙的……靠近?
無論是哪種,都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之前的“研究計劃”至少還有個明確的框架和期限,現在的“小組合作”,卻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和顧言在現實的學習生活中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這意味著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要頻繁地和他見面、討論、合作……
光是想想,她就覺得呼吸困難。
下課鈴響起。
蘇曉曉像被解救了似的,立刻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只想儘快逃離。
“蘇曉曉。”
清冷的聲音自身旁響起,像一道定身符。
蘇曉曉的動作僵住,心臟猛地一跳。她慢慢地、極其不情願地轉過頭。
顧言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手裡拿著一張便籤紙,上面似乎寫著一串數字。
“我的聯絡方式,”他將便籤紙遞到她面前,語氣公事公辦,“小組討論的時間地點,確定了通知我。”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彷彿在說——這次,你別想跑。
蘇曉曉看著那張便籤紙,又看了看顧言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看到了未來一段雞飛狗跳、心慌意亂的“捆綁學習”生活。
她認命地、顫抖著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彷彿有千斤重的紙條。
命運的齒輪,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卡死在了名為“顧言”的軌道上。
她,除了沿著軌道前行,似乎……別無選擇。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