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顧言呢?”蘇曉曉猶豫著,問出了這個最讓她困惑的問題,“他……他到底想幹甚麼?他一會兒威脅我,一會兒又……又好像是在幫我……我完全看不懂他。”
提到顧言,花錢姐的眼神似乎有瞬間的飄遠,像是想起了甚麼,但那神色很快便隱沒在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晃動著裡面金黃的液體。
“冰山之所以令人畏懼,是因為人們只看到了水面之上的寒冷與堅硬。”她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聲音帶著一絲悠遠,“卻很少有人去想,水面之下,支撐著那龐大山體的,是甚麼。”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蘇曉曉臉上,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你覺得,他為甚麼會在論壇上,用那種方式維護你?”
蘇曉曉想了想,不確定地說:“因為……他覺得太吵了?影響他清淨?”
花錢姐微微頷首:“這是一個理由,符合他的行為邏輯。但,僅僅是吵,有很多種方式可以讓它安靜下來。他選擇了最直接,也最高調的一種——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他自己。”
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凝視著蘇曉曉:“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在他那套冰冷的‘資料邏輯’之下,也存在著一套……關於你的,獨特的‘執行法則’?”
獨特的……執行法則?
蘇曉曉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指……他對她,是特別的嗎?
“可是……他用的是‘研究’的名義……”蘇曉曉還是有些無法相信。
“名義很重要嗎?”花錢姐反問,語氣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小孩子表達喜歡,會去扯前排女生的辮子。科學家表達興趣,會把他關注的物件放進顯微鏡下。形式不同,本質呢?”
本質……
蘇曉曉被這個大膽的類比驚呆了。顧言那些行為……本質難道是……
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那件外套,”花錢姐的目光瞥向她,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宿舍衣櫃裡那抹灰色,“是負擔,也是橋樑。看你如何對待它。”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蘇曉曉老實地承認,“洗了還給他?然後呢?”
“然後?”花錢姐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像風吹過竹林,“人生哪有那麼多‘然後’。橋搭好了,走不走,怎麼走,是你自己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夕陽染成金黃的梧桐樹葉,背影顯得有些孤高畫質寂。
“這世間人與人的相遇,譬如雲聚雲散,緣起緣滅。”她的聲音隨風飄來,帶著一絲玄妙的意味,“‘鑑裡尋境’存在的意義,或許就是為一些迷路的‘緣’,提供一個……暫時歇腳、彼此照見的地方。”
她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蘇曉曉身上,溫和卻有力:
“蘇曉曉,不必執著於他到底‘想幹甚麼’。重要的是,透過他這面鏡子,你看到了一個怎樣的自己?是那個只會慌亂害怕的你,還是那個在模擬法庭上敢於拋卻稿子、為自己也為許多人發聲的你?”
“觀察者與被觀察者,從來都是相對的。他在觀察你,你何嘗不能,藉此機會,好好觀察一下你自己,以及……那個在你眼中,逐漸變得不一樣的……他?”
從“鑑裡尋境”出來,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渲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晚風拂面,帶著初夏草木的清新氣息。
蘇曉曉走在回校的路上,腳步不再像來時那樣沉重。花錢姐的話,像一把溫柔的梳子,將她心間那團亂麻細細梳理開來。
“社死不過是卸下偽裝時比較響的動靜。”
“冰山之下,必有支撐。”
“名義不重要,本質才重要。”
“橋搭好了,走不走,怎麼走,是你自己的事。”
“藉此機會,好好觀察一下你自己,以及……那個在你眼中,逐漸變得不一樣的……他。”
這些話語在她腦海裡迴盪,碰撞,漸漸沉澱。
她依然不確定顧言到底想幹甚麼,依然對那件外套和即將到來的約定感到緊張。但那種被輿論裹挾、被動無助的窒息感,卻減輕了許多。
是啊,別人的聲音終會散去。
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心,和她自己的選擇。
顧言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她的狼狽,也照出了她的勇氣。
而他本身,那座冰山,似乎也並非全然冰冷堅硬。水面之下,或許真的藏著她不瞭解的溫度與暗流。
她抬起頭,看著天邊那抹絢爛的晚霞,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
既然橋已經搭起來了。
那麼,她就走過去看看。
看看橋的那頭,到底是甚麼風景。
也看看走在橋上的自己,會是甚麼模樣。
她摸了摸口袋裡安靜躺著的手機,裡面存著顧言那條約她“新品體驗”的訊息。
下一次“鑑裡尋境”之行,似乎不再僅僅是一場被迫的赴約,而變成了一場……帶著她主動探索意味的,“雙向觀察”的開始。
蘇曉曉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清淺的、帶著點期待和勇氣的弧度。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