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握著那支冰涼的鋼筆,指尖傳來沉甸甸的觸感,蘇曉曉混亂的思緒彷彿突然找到了一個支點。花錢姐的話在她腦海裡迴響——“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界限有時並非那麼分明。”
是啊,憑甚麼只有顧言能觀察她、研究她?憑甚麼她只能被動地接受審視,而不能主動地去觀察他、記錄他?既然他要把她當成研究物件,那她為甚麼不能把他這個“研究者”也當成研究物件?
一種奇異的、帶著點叛逆和挑戰意味的想法,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她心裡悄悄滋生。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顧言時,眼神已經發生了變化。之前的恐懼、憤怒和無力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審視和探究的冷靜。
“顧同學,”她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點學自他的、近乎學術探討的口吻,“我接受你的研究安排。不過,基於公平原則,以及你剛才提到的‘對研究者自身動機的同步反思’,我建議,我們也應該建立一份平行的、非正式的……觀察記錄。”
她晃了晃手中的鋼筆和筆記本,目光坦然地看著他:“我會記錄下我在研究過程中的感受,當然,也包括對研究者你的一些……觀察和看法。這或許能為你的研究,提供另一個視角的‘資料’補充。”
顧言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的、名為“意外”的裂痕。他的眉梢微微挑起,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像是終於看到了獵物做出了超出預期的反應。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蘇曉曉,彷彿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研究物件”。
蘇曉曉強迫自己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她知道自己這個要求有些大膽,甚至可以說是挑釁。但她不想再完全被動下去了。既然無法擺脫這個“研究”,那她至少要為自己爭取一點主動權和……尊嚴。
寂靜再次瀰漫開來。但這一次,寂靜中不再只有單方面的壓迫,還多了一種無聲的、勢均力敵的較量。
半晌,顧言嘴角那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毫米。
“可以。”他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讚賞?“很有建設性的提議。這確實有助於增加研究的全面性和客觀性。”
他同意了!蘇曉曉心中一陣悸動,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更加緊張。
“那麼,”顧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像是發現了新的、更有趣的研究課題,“明天下午的‘散步觀察’,我很期待你的……‘平行記錄’。”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蘇曉曉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興味?從“鑑裡尋境”出來,夜風帶著初夏的微涼,吹在臉上,讓蘇曉曉有些發脹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棕色筆記本和鋼筆,像是握著甚麼武器。回望那扇在夜色中散發著溫暖光暈的木門,她心情複雜難言。
今晚這場鴻門宴,結局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沒有等來預期的審判和懲罰,卻莫名其妙地成了顧言的“研究物件”,還接下了一個“平行記錄”的任務。
顧言最後那個帶著興味的眼神,不斷在她腦海裡回放。他到底在期待甚麼?期待她的記錄能給他提供更多“研究素材”?還是……別的甚麼?
而那個神秘的花錢姐,她的每一次出現,每一句話,都像是精準地推動著事態朝著某個特定的方向發展。她送筆記本的舉動,是隨手為之,還是別有深意?
蘇曉曉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顧言是那個織網的人,而花錢姐,則像是一個在網外靜靜觀察,偶爾會伸手撥動一下網線的神秘存在。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筆記本,封皮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記錄嗎?也好。
既然無法逃避,那就正面迎戰。他要研究她,她也可以研究他。看看在這場詭異的“雙向研究”中,最終誰能更看清誰。
她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挺直了背脊,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明天下午,校園林蔭道。一場名為“散步觀察”的無聲戰爭,即將開始。
而她,蘇曉曉,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等待審判的囚徒。她拿起了筆,準備成為……另一個意義上的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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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