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氣氛再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單方面碾壓的僵局時,之前那位清冷的主理人花錢姐,又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這次,她手裡端著一個白瓷壺和兩個新的茶杯。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桌上那份突兀的“研究計劃書”,也沒有在意蘇曉曉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只是動作優雅地將壺中的液體倒入杯中。
那是一種呈現琥珀色的液體,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略帶苦澀卻又回甘的香氣,不同於之前的茶,也不同於咖啡。
“試試這個,”花錢姐將其中一杯推到蘇曉曉面前,聲音平和,“‘破執’。或許能幫你,看清楚一些東西。”破執?
蘇曉曉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又抬頭看了看花錢姐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這個女人,每次出現,說的話都像是帶著某種玄妙的暗示。
而顧言,在花錢姐出現後,目光也再次被她吸引。他看著花錢姐的動作,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花錢姐沒有多留,放下茶杯後,便再次轉身,消失在博古架後的陰影裡。
蘇曉曉的目光從花錢姐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回到面前那杯名為“破執”的茶上,再看向對面那個將她視為“研究物件”、用一份冷冰冰的計劃書將她逼入絕境的顧言。
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混合著委屈、憤怒和不甘的情緒,像是被這杯茶的名字和顧言那副永遠冷靜自持的模樣點燃了導火索,猛地竄了上來。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抬起頭,之前那副怯懦、恐懼的神情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銳利。
“顧同學,”她的聲音依舊有些發緊,但不再顫抖,甚至帶上了一絲嘲諷,“你的這份‘研究計劃’,寫得非常‘完美’,邏輯嚴謹,無可挑剔。”
顧言似乎有些意外她突然的轉變,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等待她的下文。
“但是,”蘇曉曉話鋒一轉,目光緊緊盯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我很好奇,在這份看似絕對客觀、絕對理性的研究計劃背後,研究者本人,是否也能保持同樣的絕對客觀和理性?”
她拿起那份計劃書,指尖點著“研究物件”四個字。
“你將我定義為‘研究物件’,將我的行為定義為‘非理性表達’,將整個事件定義為‘認知偏差’。”她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反擊,“你試圖用科學的框架來解構一切,包括我的情緒和你的……動機。”
“動機?”顧言重複了一遍,眼神微沉。
“沒錯,動機!”蘇曉曉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研究’,但你真的僅僅只是為了學術嗎?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你對於‘被冒犯’這件事,一種更高階、更隱蔽的……報復方式?”
她的話,像是一把犀利的匕首,試圖挑開那層包裹在“科學研究”外的華麗外衣。
“你用‘不追究’作為條件,用學校的處分和法律訴訟作為威脅,迫使我就範,接受你的‘觀察’。顧同學,你不覺得,你這種利用自身優勢和資源,來達成控制他人目的的行為,本身也是一種值得研究的、不那麼‘理性’的社交模式嗎?”
蘇曉曉一口氣說完,胸口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她緊緊盯著顧言,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她看到,在她說到“報復”和“控制”時,顧言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琥珀色眼眸裡,似乎終於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盪開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他沉默了。有再立刻用他那套嚴密的邏輯來反駁她。
這短暫的沉默,讓蘇曉曉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擊中了他的要害嗎?難道他所謂的“研究”,真的摻雜了個人情緒?
星空花房內,一時間只剩下古琴曲悠揚的餘韻,和兩人之間無聲對峙的氣流。
蘇曉曉屏住呼吸,等待著顧言的回應。是惱羞成怒?還是繼續用更冰冷的理論來碾壓她?
然而,顧言在短暫的沉默後,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質問
他緩緩地端起了面前那杯花錢姐剛剛倒上的“破執”,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蘇曉曉臉上。那眼神依舊深邃,卻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絕對冰冷,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燃燒著的、不肯服輸的火焰,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蘇曉曉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帶上了一點不同的意味:
“有趣的推論。”“看來,我的研究假設,需要做出一些調整了。”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將她的反擊,定義為了一個“有趣的推論”,並納入了他的“研究”範疇。
這種反應,完全超出了蘇曉曉的預料。她感覺自己蓄力打出的一拳,彷彿砸在了一團深不見底的棉花上,無力又迷茫。
他到底……在想甚麼?而顧言,已經將那份《研究計劃書》重新拿到了自己面前,拿起筆,在上面快速地補充了幾行字。
蘇曉曉看著他的動作,心中那股剛剛升起的、試圖反抗的勇氣,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對未知的恐懼所取代。
這場“交換意見”,似乎正朝著一個她完全無法預測的方向,滑行而去。
---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