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為觀察？社會交往模式？研究？”
蘇曉曉重複著這幾個陌生的詞彙，大腦像是生鏽的齒輪，發出咔噠咔噠的艱難聲響，卻無法將它們組合成一個符合邏輯的意義。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無波的顧言，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過度緊張下出現了幻聽。
“顧同學……你，你是甚麼意思？”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甚麼研究？我……我要配合你甚麼？”
顧言對於她這種反應似乎早有預料。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了面前那杯清茶，又呷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彷彿他們正在討論的不是一個關乎她未來一個月“人身自由”的議題，而是在進行一場輕鬆的學術沙龍。
他越是平靜，蘇曉曉就越是心慌。
“字面意思。”放下茶杯，顧言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是在實驗室裡觀察一個剛剛被放置到顯微鏡下的新樣本，“我認為，你匿名牆投稿的行為，以及我們後續的幾次接觸，都展現了一種……頗為獨特的認知和行為模式。這引起了我的研究興趣。”
獨特的……認知和行為模式？研究興趣？
蘇曉曉感覺一股火氣混合著荒謬感，開始從心底往上冒。他把她當成甚麼了？實驗室裡的小白鼠嗎？
“所以，”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的‘不追究’，條件就是讓我當你的……研究物件？”
“可以這麼理解。”顧言坦然承認，語氣沒有絲毫波瀾，甚至帶著一種學術探討般的嚴謹，“這是一項關於個體在特定社交刺激下，認知偏差形成與表達方式選擇的微觀研究。你的案例，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和研究價值。”
典型性？研究價值？
蘇曉曉簡直要氣笑了。她那是被氣昏了頭的衝動行為，到他這裡怎麼就變成具有“研究價值”的典型案例了？
“我拒絕！”她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惱怒。就算她之前有錯在先，也不代表她就要像個猴子一樣被他觀察、研究！
對於她的拒絕，顧言似乎並不意外。他微微向後靠進柔軟的卡座椅背，星空穹頂柔和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更加高深莫測。
“拒絕是你的權利。”他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威脅，但接下來的話卻讓蘇曉曉剛升起的那點勇氣瞬間消散，“那麼，我們將按照常規流程處理匿名牆事件。我會向學校相關部門提交情況說明，並保留追究你侵犯名譽權的法律權利。相信學生會和法學院，會對這種在公共平臺惡意詆譭他人的行為，給出公正的處理意見。”
蘇曉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向學校提交情況說明？追究法律權利？
這任何一個後果，都不是她一個普通學生能夠承受的。一旦被學校處分，她的檔案上就會留下汙點，未來的評優、保研、甚至找工作都可能受到影響。而法律訴訟……那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噩夢。
他這根本不是給她選擇！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看著蘇曉曉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微微顫抖的嘴唇，顧言知道，他的“建議”已經被聽進去了。
他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看著獵物在陷阱中掙扎，知道它最終會做出唯一的選擇。
蘇曉曉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一邊是尊嚴和自由，一邊是現實的殘酷和未來的前程。
屈服，意味著接下來一個月要活在他的“觀察”之下，失去隱私和自主，像個展品一樣被他剖析。不屈服，則可能面臨身敗名裂、前途盡毀的風險。
怎麼選？她有的選嗎？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她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失去了討價還價的資格。這場“交換意見”，從來就不是平等的對話。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口腔裡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最終，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垮下肩膀，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好……我答應你。”說出這幾個字，彷彿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顧言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彷彿她的妥協是理所當然。他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很好。”他吐出兩個字，隨即從隨身攜帶的黑色膝上型電腦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
蘇曉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將那份裝訂整齊、足有十幾頁紙的檔案推到她面前。封面上赫然列印著標題：《關於研究物件蘇曉曉同學行為觀察與社會交往模式研究計劃書（草案）》。
他連計劃書都準備好了？！難道他從一開始，就篤定她會答應？或者說，他根本就沒給她留下拒絕的餘地？
一種被徹底算計和掌控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這是研究的初步計劃，你可以先看一下。”顧言的語氣公事公辦，像是在佈置一項小組作業，“裡面明確了研究週期、觀察內容、雙方的權利與義務，以及保密條款等。如果有異議，現在可以提出。”
蘇曉曉顫抖著手，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計劃書，機械地翻開。裡面條分縷析，邏輯嚴謹得令人髮指。
研究目的： 探究個體在認知偏差影響下的非理性表達行為成因及干預可能性。
觀察內容： 包括但不限於日常社互動動、情緒表達方式、網路言論傾向等。
研究方式： 定期訪談、情境觀察、資料記錄分析。
研究物件義務： 需配合研究者的合理觀察要求，提供必要的行為資料（在倫理框架內）。
保密協議： 研究者承諾對研究過程中獲取的所有非公開資訊嚴格保密，僅用於學術研究……
每一項都寫得冠冕堂皇，無可指摘，將他的“觀察”行為包裝在科學的、倫理的外衣之下。可蘇曉曉看著那些冷冰冰的條款，只覺得渾身發冷。這等於將她未來一個月的生活，完全置於他的監控和研究之下。
“這……這觀察範圍是不是太廣了？”她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指著“日常社互動動”那一項，“難道我每天跟誰吃飯、說甚麼話，都要被你記錄嗎？”
顧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提出了一個有價值的問題”。
“觀察會在不影響你正常生活的前提下進行。”他解釋道，語氣依舊平穩，“主要聚焦於你與我，以及在特定社交情境下的互動模式。當然，為了避免霍桑效應，你不會時刻感受到被觀察。”
不會時刻感受到？那不就是說，他可能會在任何她不知道的時候，默默地觀察、記錄她的一舉一動？這聽起來更可怕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