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門口到那個星空卡座，不過十幾步的距離，蘇曉曉卻感覺自己走完了一生。腳下是溫潤的實木地板，每一步都輕微地迴響在這片靜謐的空間裡，放大著她內心的鼓譟。她的目光不敢亂瞟，只能死死盯著前方那個端坐的身影，像是被無形繩索牽引的木偶。
越靠近，顧言周身那股清冷疏離的氣場就越發清晰。他並沒有看她，而是重新將視線投向了窗外漸深的暮色，留給她的只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側影，彷彿她的到來，與窗外掠過的一隻飛鳥並無不同。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直接的注視更讓她心慌。終於，她磨蹭到了卡座邊緣，站在了桌子旁邊，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顧……顧同學。”她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得發緊。顧言這才緩緩轉過頭，那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平靜地落在她身上，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座位。
蘇曉曉如蒙大赦，趕緊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快得幾乎帶倒椅子。坐下後，她立刻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光潔的桌面，不敢與他對視。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古琴曲，像溪流一樣緩緩流淌，反而更襯得這片空間的寂靜令人難堪。他叫她來，就是為了這樣乾坐著？讓她感受這凌遲般的沉默？
蘇曉曉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找到一個打破僵局的開場白，是再次道歉？還是主動詢問他到底想怎樣？可每一種方案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後，被她自己否決——在顧言這種級別的對手面前，任何主動似乎都可能成為破綻，引來更致命的打擊。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時，一個溫和卻不失清冽的女聲，如同玉石輕叩，自身側響起：“兩位晚上好。需要現在點單嗎？”
只見一位身著素色苧麻新中式長裙的女子，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桌旁。她身姿挺拔勻稱，一頭烏黑長髮未加任何修飾，自然地垂瀉至腰際，襯得膚色愈發白皙通透。她的五官極為精緻，眉眼間卻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疏離感，彷彿遠山籠罩的薄霧，明明近在眼前，卻又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最讓蘇曉曉心驚的是她的眼神。那雙眼眸顏色偏深，像是浸過寒潭的墨玉，清澈、平靜，卻銳利得彷彿能一眼看穿人心。被她目光掃過的瞬間，蘇曉曉感覺自己所有的不安、恐懼和小心思都無所遁形。
這就是……“鑑裡尋境”的主理人？氣質好特別。顧言似乎與她相熟，微微頷首，語氣是蘇曉曉從未聽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尊重：“花姐。”
被稱作“花姐”的女子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算是回應，隨即目光轉向了蘇曉曉，將手中一份素雅的手寫選單輕輕推到她面前。
“小姑娘，看看想喝點甚麼？”她的聲音依舊溫和，但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卻讓蘇曉曉倍感壓力。“我……我隨便就好，都可以……”蘇曉曉慌亂地擺手，她現在哪裡還有心思品甚麼飲料。
花姐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看到了你的緊張和不安”。她沒有強求，轉而看向顧言：“老樣子？”“嗯。”顧言應道。
花姐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的視線再次落回蘇曉曉身上，語氣平淡無波，卻扔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心事重重，眉宇纏結。小姑娘，有些負擔，放下才能品出真味。”
蘇曉曉猛地一怔，瞳孔微縮。她……她怎麼看出來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她努力維持的、搖搖欲墜的平靜外殼，露出了裡面驚慌失措的核心。她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顧言，卻見對方依舊神色淡然，彷彿花姐說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
花姐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離去，步履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她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可她留下的那句話，卻在蘇曉曉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主理人，絕對不簡單！她不僅僅是個開咖啡館的！她那種看透人心的能力，還有這間處處透著不凡的店……“鑑裡尋境”，到底是個甚麼地方？顧言為甚麼偏偏選在這裡？
無數的疑問盤旋上升，讓她對今晚這個“局”更加感到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