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哥對不住你……”
聽到賴東那絕望至極的嘆息,陳望心中一顫,終是不忍,左手背到身後,指尖微顫,將一枚冰涼堅硬的圓形物件握到了手心。
逆命銅錢!
當他觸碰到銅錢那冰冷光滑的表面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與寒意,瞬間流遍全身。
彷彿這枚看似古樸的銅錢,本身就是一個冰冷的、貪婪的、等待著吞噬因果的活物!
沒有時間猶豫了。
小安的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向徹底的沉寂。那微弱的脈搏,隨時會停止。
陳望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掙扎、恐懼、痛苦,都被近乎決絕的冰冷所取代。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小安死,哪怕知道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深淵。
山隘中,風聲嗚咽,殘陽如血。
陳望背在身後的掌心,那枚逆命銅錢在無人察覺的陰影下,隨著一絲靈力的悄然注入,微微浮起,懸浮在他掌心之中。
銅錢無聲地、急速地旋轉起來,暗青色的表面流淌過幽暗的光澤。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股逆轉因果宿命的奇異道韻,在方寸之間瀰漫。
陳望的心神,全部繫於這枚旋轉的銅錢之上,心中只有一個強烈到近乎虔誠的意念在瘋狂祈禱、吶喊:“逆轉這死局!救活小安!”
銅錢旋轉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終,輕輕一頓,靜止懸停。朝上的那一面,赫然是那個古樸、沉重、彷彿蘊含著無盡嘆息與規則的——“逆” 字。
在“逆”字顯現的剎那,陳望彷彿感覺到,一股無形無質、浩瀚磅礴的奇異力量,彷彿改寫了此地的某種因果。
小安那原本如風中殘燭、即將徹底熄滅的微弱生機,在這一刻,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定住了,不再繼續滑向死亡的深淵……隱隱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向上攀升的趨勢。
銅錢落回掌心。
光芒內斂,重新變得冰涼古樸。
陳望立刻收起銅錢,右手一翻,一枚龍眼大小、通體乳白、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與淡淡清香的丹藥出現在指尖——玉髓返生丹。
得自張樂天遺物中的頂級療傷聖藥,對修復臟腑、續接經脈有奇效。
他小心地捏開小安的嘴,將丹藥送入其口中。丹藥入口即化,磅礴柔和的藥力瞬間散開。
陳望不敢怠慢,掌心貼在小安丹田之上,精純溫和的太陰長生靈力綿綿湧入,如同一層柔韌的薄膜,將那霸道的藥力包裹、約束、引導,避免其衝擊小安本就殘破不堪的經脈。
同時,他心分二用,以自身元嬰靈元為刀,一點點驅散、消磨、化解著殘留在小安體內、屬於那雲霄宗金丹長老的熾烈鋒銳靈力。
這是一個精細且耗神的過程。
陳望的額頭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因靈力與心神的雙重消耗而略顯蒼白。但他眼神專注,手法穩定,沒有絲毫錯漏。
賴東跪在一旁,雙手緊緊交握,指甲深陷掌心而不自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安的臉和陳望的動作,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這生死一線的救治。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夕陽沉入山巒,暮色四合。
山隘中一片死寂,只有夜風嗚咽,和遠處重傷瀕死的殺手偶爾發出的一聲微弱呻吟。
一個時辰。
在賴東感覺中,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終於,陳望緩緩收回了手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帶著疲憊,眼神卻如釋重負。
“東哥,小安的命……暫時保住了。”
陳望的聲音帶著沙啞。
賴東渾身一震,猛地撲到小安身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傳來均勻、平穩、帶著溫度的呼吸!
他再低頭看去,小安臉上那死灰般的慘白已然褪去,雖然依舊毫無血色,卻恢復了一絲屬於活人的微弱生機。
胸口那恐怖的貫穿傷口,內裡的臟腑雖然遠未癒合,但在陳望的感知中,破碎處已被勉強粘合住,不再繼續惡化,並開始極其緩慢地汲取藥力,進行著最初步的修復。
“活了……活了!小安活了!!”
賴東喜極而泣,老淚縱橫,抱著小安尚有餘溫的身體,哭得像個孩子,又笑又哭。
語無倫次。
陳望看著這一幕,臉上卻擠不出笑容。
一股從靈魂深處滲出的、冰涼刺骨的寒意,漸漸湧上心頭,流遍四肢百骸。
銅錢生效了。
小安從鬼門關被強行拉了回來。
但代價呢?
前兩次使用銅錢的後果還歷歷在目。
而這一次,拯救的是一條几乎確鑿無疑會逝去的性命,而且是至親兄弟。
那需要付出的因果代價,又會是甚麼?
會應在誰身上?
何時降臨?
這未知的、卻必然殘酷的代價,像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比面對任何強敵時都要沉重,都令人窒息。
他看著喜極而泣的賴東和昏迷中的小安,心中沒有絲毫輕鬆,只有深沉的憂慮。
陳望強行壓下心頭的寒意,知道此刻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他迅速起身,目光冰冷地掃過戰場。
老僕胡伯的屍體倒在碎裂的車轅旁,胸口焦黑。四名築基殺手,兩人被他的威壓震爆,屍骨無存,一人重傷而亡,剩下一人似乎被戰鬥餘波和威壓衝擊,也已奄奄一息。
他走到那名尚有氣息的築基殺手旁,手指疾點,封住其周身要穴和丹田,又取出一枚普通回氣丹塞入其口中吊住性命。
“東哥,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回宗門。” 陳望對賴東說道,聲音恢復了平靜。
賴東此刻對陳望言聽計從,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小安,放入陳望祭出的流雲飛舟。
陳望一手提起那名俘虜,另一手凌空攝來胡伯的遺骸,用一張乾淨的布匹裹好。
最後看了一眼這血腥的戰場,和雲霄宗金丹長老遁走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閃而過。
流雲飛舟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天工門方向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天工門,掌門洞府靜室。
靜室內燃著寧神的檀香,光線柔和。
小安被安置在鋪著厚厚雲絲墊的玉床上,身上蓋著輕暖的靈蠶絲被。他臉上已有了些許血色,呼吸平穩悠長。
賴東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寸步不離,眼睛熬得通紅,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安。
陳望則在稍遠處盤坐,默默調息,恢復著一路消耗的靈力與心神。
七天之後。
玉床上,小安的眼睫,忽然劇烈地顫動起來。喉嚨裡發出幾聲含糊的呻吟。
“小安?小安你醒了?” 在旁邊打坐的賴東猛地站起,聲音帶著驚喜和緊張。
陳望也立刻看了過去。
小安艱難地睜開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視線才逐漸聚焦,看清了床邊的賴東,和站在不遠處、面色沉靜的陳望。
“東……東哥……陳望……” 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別說話,好好躺著!” 賴東連忙說道,想去拿水,卻又捨不得移開目光。
小安的目光在賴東和陳望臉上來回移動,那雙原本精明有神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痛苦、掙扎、愧疚、後怕,還有一絲茫然。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浸溼了枕巾。
“東哥……陳望……我……我對不起……,我……”
他張著嘴,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不知從何說起,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充滿了自我譴責的意味。
“小安!”
不等他說完,賴東猛地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小安露在被子外、冰涼的手。
他用力地搖頭,臉上擠出一個疲憊笑容:“甚麼都別說了,一切都過去了……你好好養傷,把身體養好,其他甚麼都不要想!有我在,有陳望在,天塌不下來!”
他打斷小安的話,眼神裡有急切,有關切,也有一種維護。彷彿不想聽,也不敢聽。
陳望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看著小安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掙扎,看著賴東那閃爍不定、強行打斷、故作輕鬆卻難掩疲憊的眼神,心中瞬間明瞭。
小安有事隱瞞。
而且,是關於這次刺殺,或者與刺殺相關的、讓他感到無比愧疚的事。
而賴東,知道。
他不僅知道,而且他在試圖將這件事遮掩過去,試圖維繫持續兩百多年的兄弟情誼。
陳望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銅錢救回了小安的命,但似乎有些東西,在生死之間,已經悄然改變了,失去了。那種曾經毫無保留的、歷經兩百年風雨淬鍊的信任與坦蕩,已經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沒有問,臉上沒有任何異樣。只是深深地看了賴東和小安一眼。
然後,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賴東緊繃的肩膀:“東哥,你陪著小安。我去處理一下那個俘虜,看看能否問出點有用的東西。”
賴東的身體僵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好,你去忙。這裡有我。”
陳望轉身走出了靜室,輕輕帶上了門。門扉合攏的輕響,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