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
“即便是穿越了,擺脫了那具孱弱的身體和困頓的生活。有了力量,能御劍飛天,能開山裂石。即便成了掌門,麾下有成百上千的弟子。在追尋所謂的大道,探索世界的奧秘……”
“可這和送外賣,有甚麼本質不同嗎?”
場景開始瘋狂閃回、交織:
電動車,流雲舟,同樣在風雨中穿梭。在底層掙扎求生,在修行道上同樣掙扎求生。
“只是換了一個更龐大、更復雜的系統在掙扎。從活著的掙扎,變成了變強的掙扎。”
“這一切,又有甚麼意義?”
“悟了道,明瞭理,甚至將來成了元嬰、化神,乃至飛昇……之後呢?永恆的生命,無上的力量,洞悉一切的奧秘——
“然後呢?”
“然後呢?”
這三個字就像一滴冰冷的雨,滴入靈魂的積水,漾開一圈圈名為虛無的漣漪。
然後化作了窗外無邊無際的雨聲,化作了屋內地板上重新積聚的水面,映出他自己空洞的眼神:
無論是是生老病死、庸碌謀生;還是修煉渡劫、爭名奪利。形式不同,核心何異?
都是宇宙間無意義能量流轉中,微不足道的一環。或許只是從一個小的牢籠,跳進一個更大的牢籠。
一切終歸虛無,那所謂此刻的堅持、忍耐、渴望、道心……又有甚麼值得自豪的呢?
不如就此散去,融於這雨,歸於這水,化作虛無的一部分。至少,再無煩惱。
哐當!
插頭從桌上垂落,落在地板上;在那裡,一道水痕正在緩慢地蜿蜒,停一停,走一走,順著地板走出曲折的路徑。
陳望盯著那水痕。
不知看了多久……突然意識到雨停了。後半夜的夜晚,特別寂靜。
意義?
存在本身就是意義。活著,本身就是意義。
不是嗎?
為何非要有意義,給一切打上標籤?
隨著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清晰浮現,眼前這潮溼發霧的出租屋、令人窒息的晦暗夜雨,以及其中承載的所有疲憊與虛無——
全都消失不見。
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
沒有巨響,沒有眩暈。
像是蒙在眼前的一層水霧,突然蒸發。
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熟悉的、空曠死寂的巨型地穴,高聳的穹頂,倒垂的鐘乳石林,遠處緩緩流淌的地下暗河。
以及……
那因張樂天石化而暫時退縮,此刻卻蠢蠢欲動、再次開始翻湧瀰漫的深灰色霧海。
霧海之中,那無數幽綠色的魂火明滅不定,帶著冰冷的恨意與貪婪,窺視著他。
一些的灰霧身影在霧海中若隱若現,它們汲取著空間中殘存的陰死之氣與同伴潰散的能量,氣息竟比之前更加凝實了幾分。
可能想為潰散的靈將復仇,要將這個侵入者徹底吞噬。
然而。
更讓陳望心神劇震的,是頭頂!
只見這深入地底數百米的巨型穹頂之上,不知何時,匯聚了一片濃稠如墨的烏雲!
這烏雲遮蔽原本穹頂雜礦微光,散發出強大的毀滅氣息,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地洞……也有云?
不太對!
此時,看到烏雲中有金色、銀色的電光開始形成、流竄,陳望突然間省悟:
我靠!
這是天劫雷雲!!
他瞬間明白,天道鎖定的是他自身生命的蛻變,無論他身處九天之上還是九地之下,只要在此界之內,該來的天劫,無處可逃!
饒是他心志堅韌,此刻也不由得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此時元嬰初成,他甚麼都沒準備!
就在他心神因這地下劫雲的出現而微微一震的剎那,那灰霧彷彿抓住了這機會,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猛地暴漲,如同灰色的海嘯巨浪,朝著陳望立足之處洶湧撲來!
霧浪之中,數十上百的靈衛顯化出身形,手持霧氣刀槍劍戟,眼眶中魂火燃燒,帶著滔天的死寂怨念,要將這個入侵者撕碎!
死亡的陰寒瞬間逼近!
陳望的神識剛來及鎖定一枚聖光丹,周身的玄冰凝甲剛剛形成……
“咔嚓——!!!”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霹靂炸響,毫無徵兆地在這封閉地穴中爆開!
聲音之大,震得整個空間嗡嗡作響,穹頂碎石簌簌落下。
一道手臂粗細、卻凝練純粹的銀色雷霆,自那小型劫雲中心,瞬間降下,精準地劈在陳望天靈蓋之上!
而其落下的軌跡,恰好貫穿了那撲來的灰色霧浪最濃郁之處!
“嗤——!!!”
至陽至剛、蘊含著天道刑罰的雷霆閃電,與至陰至邪、凝聚了上古戰場死寂怨念的灰霧,轟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屬性上天克般的急速湮滅!銀色雷光所過之處,灰霧如同沸湯潑雪,發出淒厲的“滋滋”聲。
大片大片地消融、潰散!
那些衝在最前面的靈衛,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在雷光中直接汽化,魂火瞬間熄滅!
洶湧的霧浪被這當頭一擊硬生生劈開、擊碎、驅散了一大片,露出了後方驚疑不定、暫時不敢向前的殘餘灰霧與靈衛。
而陳望,則是渾身劇震!
“呃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整個人被雷霆劈得半跪在地,渾身電蛇亂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傳來被撕裂、被灼燒、被狂暴能量強行貫通的劇痛!
頭髮根根豎起,冒著青煙。
玄冰甲瞬間潰散,貼身的月鏡內甲晶片狂閃,勉強偏轉化解了部分雷電之力,但更多的毀滅效能量直接作用在了他的肉身上。
幸虧這是天劫的第一道,威力最弱,加上月鏡內甲的抵擋,以及他剛剛成就元嬰、周身靈元最旺的頂峰,這才沒有重傷。
但即便如此,這滋味也絕不好受。
劇痛、麻痺、灼熱!
以及雷電中蘊含的一絲天道意志對神魂的衝擊,讓他眼前發黑,氣血翻騰!
剛剛修復好的內腑又隱隱作痛,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剎那。
他單膝跪地,以手撐地,大口喘息。猛地抬頭,望向頭頂那片散發著毀滅氣息的墨色劫雲,眼中再無絲毫僥倖與茫然。
只剩下面對天地之威的凝重、決絕,以及一抹被疼痛激發出的桀驁。
“來吧!”
他抹去嘴角的血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體內靈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太陰靈力中隱隱生出一絲至柔化剛的道韻,準備迎接那必然接踵而至的天雷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