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奶聲奶氣的“要孃親,親手做的那個味道”,像一記無聲的悶雷,精準地劈在了蘇寧的理智上。
她臉上的表情,從鍋底黑,迅速過渡到一種看破紅塵的麻木。
親手做?
滿漢全席?
她連自家廚房的鹽放在哪個罐子裡都分不清。上輩子就是被工作壓榨到死的,這輩子只想癱成一張餅,現在居然有龍敢讓她掌勺?!
蘇寧緩緩抬起眼,看向那個還在地上發抖的斥候,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
“你回去告訴皇上。”
“滿漢全席,沒有。”
“但是,他要是現在把皇位禪讓給我夫君,我倒是可以考慮,賞他一碗我親手煮的開水泡飯。”
斥候:“……”
斥候的臉,瞬間比剛才被國運雷劈的蕭月還要慘白。
這話他要是敢原封不動地傳回去,明天雁門關外飄揚的,就是他新鮮出爐的頭蓋骨了。
“噗嗤。”
一聲極輕的笑,從旁邊傳來。
蕭瑟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過蘇寧手裡的水果刀,又極其順手地削了個蘋果,削成精緻的兔子形狀,遞到她嘴邊。
他的眉眼間,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和縱容。
“寧寧,彆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哄誘的暖意,像暖流一樣包裹住她,“為一頓飯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乖,先吃個蘋果。”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泡飯就算了,傷胃。他要是真敢來,我親自給他煮碗麵條,臥兩個荷包蛋,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賞了。”
腦海裡,那道金光閃閃的龍紋突然不樂意了。
【不要麵條!我就要孃親做的!】
【那個叔叔做的不好吃!】
蘇寧剛被蕭瑟順下去一點的毛,瞬間又炸了起來。
她磨著後槽牙,在腦子裡回覆:【閉嘴!再吵吵,我明天就去茅房,讓你在那兒住一天一夜!燻不死你!】
龍紋瞬間安靜如雞。
它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住在茅房和吃滿漢全席之間的利弊關係。
“娘!這可是個天大的商機啊!”
蕭月已經從錢財被毀的悲痛中掙脫出來,她揮舞著手裡那份新鮮出爐的《租賃協議》,兩眼放光。
“御膳房兩百名御廚待命!這說明甚麼?說明客戶需求強烈,購買力驚人!咱們完全可以推出‘真君私房菜’高階定製服務啊!”
她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普通炒青菜,因為是娘您‘概念設計’的,起步價一百兩黃金!要是娘您親手‘顛勺一下’,那得加個零!要是再沾上點夫君的‘愛意調味’,那價格,簡直不可估量!”
她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金山銀山在向她招手。
“姐姐說得對!”
小蕭辰也跑了過來,他手裡還攥著半塊桂花糕,仰著小臉,滿眼都是崇拜。
“娘做的桂花糕,天下第一好吃!比王大媽家的好吃一百倍!”
蘇寧:“……”
那桂花糕,明明就是她從王大媽家攤子上順手買來的。
只有蕭凜,還保持著最後的冷靜。
他走到蘇寧身邊,看著她手背上那個耀武揚威的小金龍,眉頭緊鎖。
“娘,它說要你做的味道,或許,指的不是廚藝。”
他回憶著之前蘇寧用一個烤紅薯,就讓天機門門主道心破碎的情景。
“它要的,可能是一種……能讓它安心的感覺。”
蕭瑟聞言,看向蘇寧的眼神愈發溫柔。
他懂了。
就像那碗他煮糊了的小米粥,就像那串他烤焦了的蘑菇。
她吃的,從來不是味道,而是那份獨一無二的心意。
國運之靈,這個看似至高無上,實則孤獨了千百年的存在,它想要的,大概也是同樣的東西。
蕭瑟握住蘇寧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寧寧,別煩。交給我。”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來做。”
蘇寧一愣,扭頭看他。
“你?”
“我來做。”
蕭瑟重複了一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喜歡吃甚麼,我就做甚麼。”
“至於它,”他瞥了一眼蘇寧手背上的龍紋,“不吃,就餓著。”
蘇寧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下,彷彿鍍上了一層柔光。
那顆被“滿漢全席”攪得煩躁不堪的心,忽然就這麼安定了下來。
她靠在蕭瑟的肩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哦。”
“那我要吃烤串。”
“羊肉串,牛肉串,烤雞翅,烤韭菜,烤茄子,烤金針菇…”
她一口氣報了一長串菜名。
“每樣,先來一百份。”
蕭瑟:“……”
一旁的斥候:“……”
全場的將士:“……”
真君的選單,總是這麼的樸實無華,且量大管飽。
腦海裡,那條小金龍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寧以為它被自己嚇暈過去了。
然後,一個委屈巴巴,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意念,弱弱地傳來。
【那…那可以給我也來一串嗎?】
【就一串。】
【…要多放點辣椒的那種。】
蘇寧差點笑出聲。
她就知道,這世上,沒有甚麼事是一頓燒烤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兩頓。
她清了清嗓子,對著那個已經快要石化的斥候,擺了擺手。
“行了,就這樣回覆皇上吧。”
“滿漢全席就免了,讓他把國庫裡最好的牛羊肉,最新鮮的瓜果蔬菜,還有能找到的所有香料,都給我火速送過來。”
“對了,再告訴他。”
蘇寧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場地和木炭,我們侯府出了。但是廚師是我夫君,獨一無二,概不外借。所以,這頓‘國宴’,得另外算錢。”
她衝著蕭月揚了揚下巴。
蕭月心領神會,立刻拿出備用的小賬本,清脆地報出一串數字。
“‘晉安侯特級御廚’出場費,黃金十萬兩!”
“‘愛心加持’服務費,黃金二十萬兩!”
“‘國運陪吃’觀賞費,黃金五十萬兩!”
“總計,八十萬兩黃金!現金結算,概不賒賬!”
那斥候兩眼一翻,又一次,光榮地暈了過去。
夜幕降臨。
雁門關外,燃起了上百個巨大的篝火堆。數萬名鎮北軍將士,圍著篝火,席地而坐。
空氣中,不再是往日的血腥與塵土,而是瀰漫著一種霸道又誘人的肉香。
皇帝派來的“食材專列”,幾乎搬空了半個皇宮御膳房。最頂級的雪花牛肉、草原羔羊、東海大蝦,堆成了小山。
而這場盛大“國宴”的主廚,晉安侯世子蕭瑟,正繫著一條從蕭月裙子上扯下來的粉色綢帶當圍裙,站在最大的篝火前,笨拙又認真地翻動著手裡的烤串。
他英俊的臉上,被炭火燻得黑一塊灰一塊,神情卻專注得像是在批閱最重要的軍務文書。
蘇寧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昏昏欲睡的球球,腳邊趴著那頭已經徹底淪為哈巴狗的吞天魔猿。魔猿嘴裡叼著一根巨大的胡蘿蔔,眼睛卻死死盯著蕭瑟手裡的烤串,口水流了一地。
“好了。”
蕭瑟將一串烤得外焦裡嫩、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遞到蘇寧嘴邊。
“嚐嚐。”
蘇寧張嘴咬了一口。
肉質鮮嫩,香料霸道,火候…有點過了。
但,意外的好吃。
“嗯,好吃。”她真心實意地誇讚。
蕭瑟的眼睛,瞬間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他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他覺得,別說烤一百串,就算烤一萬串,只要她一句“好吃”,就都值了。
就在這溫馨又詭異的氣氛中。
“報——!”
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神情驚恐。
“侯…侯爺!不好了!”
“太…太后娘娘…她…她不見了!”
蘇寧嘴裡的羊肉串,差點掉下來。
那老虔婆,又作甚麼妖?
親兵還沒來得及解釋,另一道身影,更快地衝了過來。
是靖王蕭景琰。
他今日,依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手裡卻沒拿掃帚,而是提著一條…沾滿了泥水的…褲衩。
他衝到蕭瑟面前,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尷尬。
“世子!辰哥兒…辰哥兒他…他也不見了!”
“轟”的一聲。
蘇寧腦子裡有甚麼東西,斷了。
她手裡的半串羊肉,瞬間變得冰冷。那股暖洋洋的懶勁兒,被一股從骨髓裡冒出來的寒氣,衝得乾乾淨淨。
幾乎是同一時間,蕭凜和蕭月也從不同的方向急匆匆趕來。
“娘!我剛才去巡營,發現我們儲備的‘龍香脯’,少了一大箱!”
“爹!我布在營地周圍的暗哨回報,有人看到一個黑影,扛著一個麻袋,往‘神蹟之門’的方向去了!”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在了一起。
太后,小蕭辰,“龍香脯”…
蘇寧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背上那個金色龍紋。
那條小金龍,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它的龍目之中,不再是之前的奶兇和委屈,而是一種冰冷刺骨的、君臨天下般的…憤怒!
一道焦急又狂暴的意念,在她腦海裡炸開!
【有人!在偷我的能量!】
【在那個門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