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溪碼頭。
清晨的陽光灑在沅水上,波光粼粼。碼頭上人山人海,上萬名湘西百姓揹著包袱,牽著孩子,等待著登船。他們的臉上有留戀,有迷茫,也有期待。
周青雲站在碼頭的高處,望著這壯觀的場面。他的身邊,站著四省邊地各縣的縣長、士紳,還有周家的族老們。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走過來,是周青雲的三叔周承佑。他拉著周青雲的手,老淚縱橫:
“青雲啊,我在這辰溪住了幾十年,從沒想過要離開。可是你說得對,樹挪死,人挪活。跟著你走,咱們周家還能延續下去。”
周青雲握住他的手:“三叔,您放心,到了南華,我給您蓋一座和老家一模一樣的宅子,院子裡也種兩棵桂花樹。等桂花開了,咱們還在這裡賞花。”
老人含淚點頭。
上午八時,第一艘船起航。這是一艘八十噸的木船,船頭插著九星向日旗,“炎黃”二字在晨風中飄揚。船上載著三百多名婦孺老人,他們擠在甲板上,向岸上的親人揮手告別。
“爹——娘——”岸上有人哭喊。
“娃兒,好好活著——”船上的人回應。
哭聲、喊聲、告別聲混成一片。沅水嗚咽,彷彿也在為這場離別悲泣。
周青雲站在碼頭邊,向每一艘經過的船隻揮手。他的眼睛溼潤了,但他沒有哭。他知道,作為領袖,他必須堅強。
一艘接一艘的船起航,漸漸消失在沅水的盡頭。碼頭上的隊伍還在不斷延伸,後面的船還在裝貨。
第一批出發的,是老人、婦女和孩子。他們是遷徙中最脆弱的人群,也是最需要保護的人群。
烏江分艦隊的炮艇為他們護航,陸戰隊計程車兵隨船保護。
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嬰兒,站在船舷邊。嬰兒在哭,她輕輕拍著,低聲哼著湘西的搖籃曲:
“月亮粑粑,照進窗紗,寶寶睡覺,媽媽在家……”
周青雲聽到這首歌,眼眶再次溼潤。這首歌,他小時候也聽過。那是母親唱給他聽的。如今母親已經不在了,但這首歌還在,還會繼續傳唱下去。
下午四時,第一批船隊全部離港。碼頭上剩下的是青壯年男人,他們將負責搬運物資,處理善後,然後乘坐後面的船離開。
周青雲召集他們,站在高處說:
“弟兄們,你們是湘西的脊樑。老人、女人、孩子已經走了,接下來輪到你們。你們的任務是:保護好物資,管理好秩序,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到了南華,會給大家分土地房子!”
“是!”眾人齊聲應和。
1945年的秋天,湘西大遷徙全面展開。
每天都有船隊從辰溪出發,沿著規劃好的路線,向西南方向前進。
烏江分艦隊的炮艇來回穿梭,陸戰隊計程車兵沿途警戒,確保遷徙隊伍的安全。
這條路線,被稱為“北雁南歸之路”。
敘府(宜賓)。
金沙江和岷江在這裡交匯,形成長江的起點。碼頭上,從湘西來的船隊正在集結。他們將從這裡轉入金沙江,繼續向南航行。
周啟夏親自提前來到敘府,迎接遷徙隊伍。他在碼頭上走來走去,和每一個下船的鄉親握手、交談。
“一路上辛苦了。”他對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說。
婦女眼眶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不辛苦,不辛苦。有我們自己艦隊的人保護,一路平安。”
周啟夏摸摸孩子的頭:“孩子多大了?”
“兩歲。”
“叫甚麼名字?”
“念湘。”婦女說,“我們當家的說,不管走到哪裡,都不能忘了湘西老家。”
周啟夏眼眶一熱:“好,好名字。”
在敘府休整了三天後,船隊繼續出發,沿金沙江向南航行。
金沙江的水比烏江更湍急,兩岸的山更陡峭。這裡已經是川滇交界,地勢險要,人煙稀少。
周啟夏親自帶隊前進。他的船隊裡,現在多了許多從當地僱請的船工。這些船工熟悉金沙江的水文,知道哪裡可以行船,哪裡必須繞行。
很快,船隊抵達雲南永善黃葛溪。
這裡就是陸路的起點。從金沙江上岸後,他們將走陸路,沿滇緬公路進入緬甸。
碼頭上,已經搭建起臨時的帳篷營地。從湘西來的鄉親們將在這裡休整幾天,然後開始漫長的陸路跋涉。
周啟夏站在碼頭上,望著遠處的群山。那裡,是滇東北的崇山峻嶺,是當年修滇緬公路時無數雲南百姓用血肉開闢的道路。
“啟夏,”周承佑對侄孫說,“你知道這條滇緬公路是怎麼修起來的嗎?”
周啟夏想了想。
周承佑緩緩說:“之前抗戰,日本人封鎖了中國沿海,所有的外援物資都進不來。國民政府下令修一條從昆明到緬甸的公路,限期一年。雲南的龍雲接了命令,發動了二十萬各族百姓,自帶乾糧、工具,在崇山峻嶺中硬生生開出一條路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那二十萬人裡,很多是老弱婦孺。男人都去打仗了,剩下老人、女人、孩子。他們用最原始的工具——鋤頭、鐵鍬、扁擔、籮筐,在懸崖峭壁上鑿出路來。九個月,只用了九個月,這條一千多公里的公路就通車了。”
“多少人為這條路付出了生命?沒有人統計過。只知道公路修成後,沿途多了無數新墳。那些墳裡,埋的是累死的、餓死的、病死的、摔死的修路工。”
周啟夏沉思。
周承佑轉身,看著正在休整的遷徙隊伍,看著那些從湘西來的鄉親,說:
“我們這次走的路,和當年修路的老百姓走的是同一條。但我們的條件比他們好得多——我們有車,有船,有吃的,有穿的。我們還有日本人當苦力。”
他眼中閃過寒光:“那些日本戰俘,當年在中國殺人放火,現在該讓他們贖罪了。讓他們用血和汗,重修這條路,給咱們的鄉親鋪出一條平安路。”
永善黃葛溪,大批日本戰俘被押送到這裡,總數約二十五萬人,準備用來修建和維護滇緬公路。
戰俘們被編成若干個工程大隊,每個大隊下面設中隊、小隊、分隊,完全按照日本陸軍的編制。負責監工的,是兩千名日本海軍陸戰隊員——就是那些在曼德勒贖罪營裡當監工的海軍。
他們穿著南華制服,腰間別著“精神注入棒”,,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陸軍戰俘。
工程開始前,周青雲派周啟夏親自來到工地,對日本戰俘訓話。
他站在高處,透過翻譯說:
“你們都是日本軍人,是侵略中國的劊子手。按照國際法,你們應該被審判、被處決。但南華仁慈,給你們一個贖罪的機會——修路。”
“這條路,是中國人用血肉築成的。當年修這條路的人,是老弱婦孺,是你們的同胞看不起的‘劣等民族’。但他們只用了九個月,就修出了一千多公里的公路。”
他冷笑一聲:“現在輪到你們了。你們是青壯年,有機械,有卡車,有最好的工具。你們的任務是:把這條路硬化維護,寬度不得低於四米。從永善黃葛溪到緬甸臘戌,全長約八百公里。”
戰俘們面面相覷,不知等待他們的將是甚麼命運。
周啟夏繼續說:
“給你們的時間,是到明年清明節。如果清明節前完不成任務——”
他頓了頓,聲音冰冷:
“工程總負責人,開除公職,判一年有期徒刑。日本人的分隊長以上軍官,五抽一,殺掉。其餘戰俘,十抽一,殺掉。”
戰俘們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到明年五四前還完不成——”周啟夏提高聲音,“總負責人和副職,全部判三年有期徒刑。日本人伍長以上軍官,三抽一,殺掉。其餘戰俘,五抽一,殺掉。”
“聽明白了嗎?”
戰俘們噤若寒蟬。
周青雲最後說:“好好幹,說不定還能活著回家。偷懶、逃跑、反抗的,當場處決,扔到河裡餵魚。”
訓話結束,戰俘們被押送到工地。
永善至祿豐段公路硬化工程全面開工。
為了方便管理和標識身份,所有戰俘全部剃成光頭,穿上黃綠色馬甲。馬甲前後印著紅色大字——“倭寇贖罪營”,下面是編號。
工地上,隨處可見光頭的黃馬甲在揮汗如雨。他們有的在用鎬頭挖路基,有的在用鐵鍬填碎石,有的在用手推車運材料。旁邊,穿著的白色馬甲的日本海軍監工拿著“精神注入棒”,來回巡視。
監工們不用剃光頭,伙食和南華普通技術工人一樣。
這是周青雲故意製造的矛盾——讓海軍監工和陸軍戰俘形成對立,讓海軍為了保住自己的待遇,更加嚴厲地對待陸軍。
每天清晨五點,天還沒亮,戰俘們就被監工喊醒,稍微慢些就被“精神注入棒”抽醒。
簡單吃過早飯後,六點準時上工。
為了更好工作,中午吃飯加休息一小時,然後繼續幹到天黑。晚上收工後,還要排隊領飯——一碗稀粥,一個窩頭。
吃不飽,但餓不死。幹不動,但必須幹。
工地上,每天都有慘叫和捱打聲。
戰俘動作慢了,監工上去就是一棒;一個戰俘累倒了,監工上去就是幾腳。
如果戰俘試圖逃跑,南華警衛當場開槍打死,屍體扔進山谷喂野獸;而且南華的警衛配備軍犬,日本戰俘在中國語言不通很難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