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草案擬定後,周青雲突然提出一個附加條件:“所有款項,請透過匯豐銀行和渣打銀行在上海、漢口的分行支付。我要銀元,不要紙幣。”
“為甚麼?”馬克斯韋爾不解。
“因為銀元保值,紙幣會貶值。”周青雲簡單解釋,“而且銀元在中國和緬甸都好用。”
實際上,他還有更深層的考慮:銀元易於分割、轉移、隱藏,不像大宗黃金那樣引人注目。未來如果有變,這筆錢可以迅速化整為零。
協議最終達成。周青雲代表四省邊地方面,卡爾代表英國政府,雙方在秘密協議上簽字。這份協議沒有副本,只有一份正本由英國大使館保管,周青雲憑記憶記下了所有條款。
離開時,卡爾送他到門口:“周將軍,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一定會愉快的。”周青雲與他握手,“我希望你們講契約精神,那麼我們也會講信譽。這是雙贏。”
從重慶坐飛機回到辰溪,兒子周啟華來了,秘迫不及待地問:“父親,成了?”
“成了。”周青雲從懷中掏出一張支票,“這是第一筆,一千萬銀元。匯豐銀行的本票,隨時可以兌付。”
周明接過支票,手都在發抖。一千萬銀元,這幾乎是四省邊幾個月的財政收入。
“父親,沒想到英國人願意給這個價格...”
“他們不是大方,是 desperation(絕望)。”周青雲用了個英文詞,“他們現在四面楚歌,新加坡眼看要丟,緬甸再守不住,大英帝國在亞洲就顏面掃地了。花點錢買個體面,對他們來說很划算。”
父子倆交流近期的時政,周青雲望向窗外,辰溪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這座城市承載著戰時中國的希望,但也充滿了周家四代人經營的心血。
“過幾天我們儘快組建去緬甸的軍隊。”他吩咐道,“組建‘中國四省邊地赴緬甸遠征軍’,下轄四個師,總兵力六萬人,從17集團軍中抽調精兵強將,從教導團抽調基礎軍官、士官。”
“6萬夠嗎?”周明有些意外,“後期還需要我們增兵嗎。”
“6萬不夠,只是前期用來立足,後面我們再從當地華人中招兵。”周青雲解釋,“我們可不是去了幫忙英國人斷後了,以後我們要在那裡養老,英國人會知道甚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緬甸北部本就是中國的,東南亞屬於中華文化圈,如今大英帝國的最後餘暉要落幕,法國人已經成為國際笑柄,這南方的大好河山,應該是有德之人居之;此地,與我周家有緣”,
“還有,”周青雲補充,“讓永昌和緬甸的各地商隊那邊開始總動員,做好接應,這麼多年的經營準備,該是用的時候。”
“明白了。”周啟華迅速記錄。
三千萬銀元,可以解決湘西政府的財政危機。連續幾年的戰爭,湘西的財政已經捉襟見肘。公務人員和軍隊只發基本工資,所有補貼、獎金全部停發。士兵的家屬只能靠微薄的“俸糧”度日。這筆錢來得正是時候。
而緬甸的木邦轄區,更是意義重大。那裡是緬甸華人的聚居地,果敢人、勐穩帛瑪人,其實都是歷代從中國遷入的華人後裔。他們保持華語和中華習俗,是湘西軍在緬甸最好的群眾基礎。
“狡兔三窟...”周青雲喃喃自語。
抗戰一定會勝利,這點他從未懷疑。但勝利之後呢?那時的這片河山誰主沉浮周青雲是知道的,可是周家的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他也不想站在人民的對立面。
所以需要重新選地——緬甸,就是這條後路。以木邦轄區為基地,進可攻退可守。如果國內待不下去,就退到緬甸,依託當地華人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
這不是背叛國家,而是為家族和部下謀一條生路。亂世之中,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1月26日 湘西辰溪,周氏宗祠。
宗祠內香菸繚繞,周氏歷代祖先的牌位靜靜立在神龕上,最顯眼的是辰溪周家第一代家主周忠義和第二代家主周緒瑞。
但今天聚集在這裡的,不是進行祭祀,而是一次決定家族命運的會議。
周家核心人員來了,第三代家主周承業坐在主座,周青雲和周啟華坐在旁邊,其他周家核心人員周承輔、周承佑、周振雷、青字輩的重要人物都來了。
氣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這次會議非同尋常。
周青雲看人到齊後,環視眾人,緩緩開口:“今天召集各位,是要宣佈兩件大事。第一,四省邊地將派遣遠征軍入緬作戰。第二,我們要在緬甸開闢一條後路。”
他詳細講述了與英國人的談判過程,以及達成的協議。當聽到三千萬銀元和木邦轄區的管轄權時,在座的人都露出震驚之色。
“三千萬銀元...”軍需處長周永安喃喃道,“這下財政問題解決了。”
“不只是解決財政問題。”周青雲說,“我決定,所有四省邊地公務人員和軍人,補發三個月基本工資作為過節費。遠征軍家屬特別照顧,發六個月工資,外加奶粉、糖、罐頭和大米。”
“這要花掉不少錢。”財政廳長提醒。
“錢就是要用的。”周青雲擺擺手,“這些年大家跟著我受苦了。軍隊在前線流血,家屬在後方也是省吃儉用,我這個當家的心裡有愧。現在有了錢,該補償的要補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但更重要的是第二件事——緬甸後路。各位,我們和日本人打了多年,日本人如今舉世皆敵,日本人的敗相已露。但我要問你們:抗戰勝利後,我們周家該何去何從?”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青雲繼續說:“重慶的蔣某人贏了,我們就是下一個王家烈,他一定會攜帶勝利之威要求我們徹底歸屬中央軍,削藩裁軍,我們這些地方軍閥要麼解甲歸田,要麼遠走他鄉。”
“那我們怎麼辦?”周青松忍不住問。
“狡兔三窟。”周青雲一字一頓,“緬甸就是我們的後路。原本永昌區只有3000平方左右,太小了;如今乘著日本人進攻緬甸,我從英國人那裡要了木邦轄區二點三萬平方公里,那裡居住的多年華人後裔。我們以遠征軍的名義進去,以保護華僑為名紮根。五年管轄權,足夠我們經營出一片天地。”
參謀長王鳴皺眉:“可是,那畢竟是外國領土...”
“現在是英國殖民地,將來呢?”周青雲反問,“戰後世界格局必然重組。英國是否還能保住緬甸,都是未知數。我們在那裡先站穩腳跟,靜觀時變。”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大地圖前:“緬甸的戰略位置極其重要。北接中國,西鄰印度,東靠泰國、寮國,南臨安達曼海。控制了緬甸,就控制了東南亞的陸路樞紐。”
“而且,”他指著撣邦地區,“這裡地形複雜,山高林密,易守難攻。進,可以北上雲南;退,可以西入印度;守,可以憑險據守。是理想的根據地。”
堂叔周承錦沉思道:“大哥的意思是,我們要在緬甸建立自己的勢力?”
“維新的決定我是支援的,任何時候我們這樣的大家族都要做到狡兔三窟,連重慶的那些大員都有很多人把錢財和子女送到美國;準確說,是準備一條退路。”多年不管事的周承業說道,“如果國內待不下去,我們就退到緬甸,依託當地華人,建立一個自治區域。不求建國稱王,只求保全家族,讓跟隨我們的將士有個歸宿。”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都動容了。亂世之中,誰都想要一條活路。
“可是,英國人會不會反悔?”有人擔心。
“所以我們要快。”周青雲說,“遠征軍進入緬甸後,立即接管木邦轄區。行政人員隨軍行動,一到當地就建立管理機構。稅收、司法、民政,全部抓在自己手裡。等英國人反應過來,我們已經站穩腳跟了。”
他看向周承錦:“後面我們去緬甸後,除了打仗立足外,要儘快經營地盤。打仗的同時,要把精力放在與當地華人領袖聯絡,建立行政體系,控制稅收和物資。”
“我明白。”周承錦點頭。
“還有,”周青雲補充,“英國人在撣邦東部有大量儲備物資,包括武器彈藥、糧食藥品。協議裡說我們有權處理這些物資。不要客氣,全部接收,運到我們的控制區。這些都是未來立身的本錢。”
會議持續到深夜。周青雲詳細部署了各項安排:遠征軍的編組、裝備接收、行軍路線、入緬後的行動計劃...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
最後,他說:“這次遠征,風險很大。緬甸戰場情況複雜,日軍兇悍,英軍不可靠。我們的部隊可能會遭受重大損失。但風險與機遇並存。成功了,我們周家就多了一條生路。”
他環視眾人:“願意去的,我周青雲記在心裡。不願意去的,也不強求。畢竟,這是關係家族存亡的事情。”
沒有人退出。在座的要麼是周家核心人員,命運與共,民國時期城頭變幻大王旗,旁邊的王家烈就是榜樣。
散會時已是凌晨。周青雲獨自留在祠堂,對著祖先牌位上了三炷香。
“列祖列宗在上,子孫周青雲今日所作所為,皆是為了保全家族,延續血脈。亂世求生,不得不行非常之事。若有罪責,青雲一人承擔。”
香菸裊裊上升,彷彿祖先無聲的回應和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