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談結束後,薛嶽單獨留下田達。兩人站在地圖前,沉默良久。
“田軍長,”薛嶽忽然低聲問,“周司令這次派貴軍來,第九戰區感激不盡”
田達道:“薛長官,我田達和81軍三萬將士,既然來了長沙,就只有一個身份——抗日軍人。仗怎麼打,全聽長官指揮。”
薛嶽盯著田達的眼睛,良久,點了點頭:“好,果然是周維新的部下,之前我們合作很好,這次大家一起努力再次殺敵。去吧,時間緊迫。”
田達敬禮離開。薛嶽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亂世之中,誰沒有自己的盤算?但只要此刻槍口一致對外,就夠了。
長沙城北、城東郊外,一片忙碌景象。
81軍的到來,給這座瀕臨戰火的城市帶來了一種奇異的躁動。一百多輛“酉陽牌”卡車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開進指定區域,車上覆蓋的帆布雖然遮住了裝備,但那不同於一般國軍部隊的整齊佇列、精良裝備,還是讓沿途軍民側目。
議論聲中,81軍迅速展開部署。
重炮旅的36門105mm榴彈炮和12門150mm榴彈炮被分解拖拽,在嶽麓山及周邊預設陣地展開。炮兵觀測所設在山頂制高點,觀測員用德制炮隊鏡仔細標定各區域座標,通訊兵架設電話線,構建炮兵指揮網路。
兩個步兵師的工兵部隊在長沙警備部隊幫助下,開始在城北、城東構築防禦工事。與傳統的線性塹壕不同,127師師長向思鋒設計的是一種“支撐點網狀防禦體系”——以連排為單位,構築數十個獨立又相互聯絡的防禦支撐點。
每個支撐點都經過精心設計:明確射界,形成交叉火力;大量使用偽裝,陣地與周圍地形融為一體;交通壕四通八達,可隨時增援或撤退;每個連還配備了3-5名狙擊手,使用的德制毛瑟98K狙擊步槍配有4倍瞄準鏡。
“日軍進攻,最喜歡集中兵力突破一點,”向思鋒在視察陣地時對部下講解,“我們這種網狀防禦,他突破一個點,左右兩側、縱深的火力都能覆蓋。他要打,就得一個個啃,每啃一個都要流血。”
126師負責的區域地勢相對平坦,師長田閣毅重點佈置了反坦克體系。37mm戰防炮被精心隱蔽在掩體內,炮口對準可能的坦克進攻路線。步兵配發了大量槍榴彈和集束手榴彈,關鍵路段埋設了地雷,部分地雷還連線著迫擊炮彈,一旦觸發就是一片火海。
傍晚,金井地區。
日軍第3師團第68聯隊在此集結,準備次日發起總攻。聯隊長野口謙一大佐站在臨時指揮所前,望著遠處暮色中的丘陵,心情頗佳。突破汨羅江比預想順利,中國軍隊的抵抗雖然頑強,但明顯兵力不足、火力薄弱。照這個速度,三天內就能打到長沙城下。
“命令部隊抓緊休整,明日清晨六時出發,”野口對副官道,“讓炮兵聯隊前移陣地,準備支援進攻。”
“嗨!”副官剛轉身,忽然天空傳來一陣奇怪的呼嘯聲。
那聲音不同於炮彈劃破空氣的尖銳,更像是某種重型機械的轟鳴。野口抬頭,暮色蒼茫的天空中,幾個黑點正由遠及近。
“飛機?”他皺眉,“這個時間,支那空軍還敢……”
話音未落,黑點驟然俯衝,機翼下紅光閃爍。不是飛機投彈,是機炮掃射!子彈如鞭子般抽過日軍營地,帳篷被撕裂,士兵慘叫著倒地。
“敵襲——!”
警報淒厲響起。但更可怕的還在後面。機炮掃射剛過,天空中又傳來另一種呼嘯——尖銳、綿長,那是大口徑炮彈!
第一發150mm榴彈在距離指揮所兩百米處爆炸,衝擊波將野口掀翻在地。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炮彈如雨點般落下,精準覆蓋了日軍指揮部、炮兵陣地、車輛集結區。
“反……反炮兵作戰?!”野口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滿臉塵土。中國軍隊怎麼可能有如此精準的炮火?觀測所在哪裡?他們的炮兵怎麼會前出到這個位置?
十五分鐘的炮擊,對第68聯隊來說如同地獄。三名大隊長當場陣亡,十二門火炮被毀,三十多輛汽車燃燒著熊熊大火。更致命的是,通訊線路被炸斷,指揮系統癱瘓。
炮擊停止後,野口掙扎著爬起,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發冷。營地已成火海,傷員的哀嚎此起彼伏。他忽然想起出徵前,軍部情報部門的一份簡報:“周青雲部17集團軍可能介入長沙戰事,該部裝備特殊,需謹慎對待。”
同一時間,嶽麓山炮兵觀測所。
81軍重炮旅旅長張振哲放下炮隊鏡,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打得好。告訴各炮連,轉移陣地,按第二預案部署。”
“旅長,這才第一輪,怎麼就轉移?”年輕的觀測參謀不解。
“小鬼,炮兵第一要則——打了就跑,”張振哲拍拍他肩膀,“日軍不是傻子,吃了虧肯定會反制。我們的優勢是機動性,陣地預設了七八個,一個點打幾輪就換,讓他摸不著頭腦。”
他望向東方,夜色中隱約可見火光。“這只是開胃菜。真正的大餐,還在後頭。”
山下,長沙城已實行燈火管制,一片漆黑。但城郊的陣地上,無數雙眼睛正警惕地注視著北方。鐵砧已經就位,只待熔爐燃起。
第三次長沙會戰的新篇章,在這一夜,悄然翻開。
凌晨四時,嶽麓山主峰觀測所。
張振哲裹緊大衣,山風如刀,呵氣成霜。他舉起炮兵專用望遠鏡,鏡片後的雙眼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山下,長沙城隱於濃夜,而北面三十公里外的金井地區,點點火光如鬼魅之眼——那是昨夜遭炮擊後日軍在連夜收拾殘局、調整部署。
“旅長,各炮連已轉移至二號陣地,”參謀長踩著碎石上來,遞過熱茶,“通訊線路測試完畢,各觀測所回報座標已重新標定。”
張振哲接過茶缸,暖意透過鐵皮傳到掌心。“鬼子損失情況?”
“初步估算,擊毀火炮十至十五門,車輛三十餘輛,斃傷不少於五百人,”參謀長壓低聲音,“更重要的是,根據監聽,日軍第3師團推遲進攻計劃至少十二小時——他們在等補充火炮和調查我們炮兵的來歷。”
“十二小時……”張振哲啜了口熱茶,“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他將望遠鏡轉向東方天際。魚肚白正從地平線滲出,今天會是晴天——對炮兵觀測和空軍出動都是好事。
“命令各炮連:一、完成偽裝,嚴禁暴露;二、白天只允許使用預設射擊諸元進行零星騷擾射擊,每次不超過三門炮;三、重點打擊目標是日軍偵察分隊和前沿指揮所,不打集結地——他們現在肯定分散了。”
“是!”
張振哲放下望遠鏡,從大衣內袋掏出一本皮質筆記本,就著觀測所微弱的馬燈光線,翻開一頁。頁面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射擊諸元、氣象修正公式,還有一行用紅筆寫的德文:
*Artillerie ist die K?nigin der Schlacht.*
(炮兵是戰爭之王)
這是他在德國留學時,克虜伯工廠那位獨臂老工程師教他的第一課。老人參加過凡爾登戰役,失去的胳膊就丟在“絞肉機”的炮火中。“年輕人,”老人用生硬的英語說,“記住,現代戰爭是鋼鐵與數學的舞蹈。你的炮彈要像手術刀一樣精確,而不是屠夫的砍刀。”
“手術刀……”張振哲喃喃自語。昨夜那輪齊射確實精準,但還不夠。日軍不是傻瓜,吃過虧就會學乖。接下來的炮戰,將是貓鼠遊戲,是數學與反數學的較量。
晨光漸亮時,遠處傳來隱約的引擎聲。張振哲舉起望遠鏡,看見四個黑點從東南方向飛來——那是從桃源機場起飛的亨克爾He-111轟炸機,由兩架Bf-109護航。機群沒有飛往金井,而是轉向西北,消失在晨霧中。
“去炸撈刀河大橋了,”參謀長會意,“切斷日軍補給線。”
張振哲點頭。薛嶽長官的戰術意圖很清晰:外層部隊逐次抵抗但避免決戰,核心任務是遲滯、騷擾、切斷補給;內層則以81軍為鐵砧,在長沙城下消耗日軍有生力量。炮兵和空軍,就是這鐵砧最堅硬的部分。
上午八時,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張振哲的望遠鏡裡,出現了日軍偵察機——一架九七式司令部偵察機,飛得很高,在長沙上空盤旋。
“告訴各陣地,絕對隱蔽,”張振哲下令,“鬼子來找我們了。”
同一時間,長沙城北五公里,127師217團陣地。
向思鋒蹲在一處半完工的機槍工事裡,用手掌拍打原木支柱。“再加兩根斜撐,上頭蓋三層圓木,中間夾砂土。日本人的九二式步兵炮打不穿。”
“師長,這樣太費工了,”工兵營長擦著汗,“按這標準,全團陣地完工得三天後。”
“那就三天,”向思鋒站起身,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銳利如鷹,“你以為我們在修臨時掩體?薛長官說了,我們要在這裡頂住日軍至少一週的猛攻。工事不牢,弟兄們就得用命去填。”
他走出工事,登上剛堆起的土坡,俯瞰整個防禦地帶。五公里縱深,三道主防線,數十個支撐點星羅棋佈。交通壕如蛛網蔓延,重要地段已開始鋪設木地板——這是他在湘西剿匪時總結的經驗,雨天戰壕積水,有地板士兵才能持久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