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湍急。地下河的水流如同無形的巨手,推搡著、撕扯著在水中掙扎的渺小人類。木筏在激流中劇烈顛簸,隨時可能散架或撞上兩側嶙峋的巖壁。重傷員被固定在木筏上,隨著顛簸發出痛苦的呻吟,冰冷的水花不斷濺到他們蒼白的臉上。會水的人拼命划動四肢,既要控制方向,又要防止被衝散,體力在飛速消耗。
皇后一手緊緊抓住木筏邊緣,另一手護著懷中的“星輝石核”,冰冷的河水讓她肋下的傷口如同刀割,刺骨的寒意幾乎要凍結她的血液和思維。但她不敢鬆手,不敢昏迷,她是這支瀕臨絕境隊伍最後的支柱。
姜恆在前方引路,他手中那顆夜明珠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前方水道的大致輪廓和不時出現的岔路口。他憑藉著記憶和對地脈的感知,艱難地選擇著相對平緩和安全的路徑,但地下河道千變萬化,幾十年過去,許多地方已然不同。
“左邊!避開那個漩渦!”姜恆嘶啞的聲音在黑暗和水流聲中顯得極其微弱。眾人奮力將木筏推向左側,險險避過一個能將人畜瞬間吞沒的漏斗狀旋渦。
“注意頭頂!低頭!”前方傳來陳博士的驚呼,一塊低垂的鐘乳石几乎是擦著木筏劃過,發出令人心悸的摩擦聲。
不知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只有無盡的寒冷、疲憊、以及對未知前路的恐懼。不斷有人因體力不支或寒冷而抽搐、昏迷,被同伴死死拉住。木筏也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捆綁的藤蔓在水流衝擊和岩石摩擦下逐漸斷裂。
就在隊伍即將崩潰,絕望如同這地下河水般要將所有人淹沒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不同——不是出口的光亮,而是水流的轟鳴聲陡然增大,空氣中水汽瀰漫,前方似乎是一個落差極大的瀑布!
“抓緊!前面是地下瀑布!落差很大!抓緊木筏,保護好傷員!”姜恆用盡最後的力氣吼道。
話音未落,木筏已被激流裹挾著,衝出了暗河的出口,凌空墜落!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水聲,眼前是飛濺的、在不知名光源(或許是某種發光苔蘚或礦物)映照下泛著微光的白色水花!
“轟——!!!”
木筏狠狠砸落在下方的水潭中,瞬間四分五裂!所有人都被巨大的衝擊力拋飛出去,落入冰冷刺骨、卻相對平緩了許多的潭水中。
咳嗽聲、嗆水聲、驚慌的呼喊聲瞬間響成一片。皇后也被甩了出去,冰冷的潭水灌入口鼻,她奮力掙扎著浮出水面,劇烈地咳嗽著,第一反應是去摸懷中的石核——還在!緊緊綁在胸前!
“清點人數!救人!”皇后嘶啞地喊道,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頂極高,佈滿了發出淡淡磷光的鐘乳石和石筍,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幽藍朦朧。他們墜落的水潭佔據了溶洞一小部分,水流正透過另一側的出口緩緩流出。
眾人相互攙扶著爬上潭邊的亂石灘,清點人數。萬幸,雖然木筏毀了,重傷員因捆綁牢固反而沒有散失,但幾乎所有人都被摔得七葷八素,傷勢加重。更糟糕的是,經過漫長的地下漂流和最後的墜落,幾乎所有的物資——乾糧、藥品、備用武器——都遺失或浸泡損壞了。他們真正到了彈盡糧絕、山窮水盡的地步。
疲憊、傷痛、寒冷、飢餓、絕望……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許多人癱坐在冰冷的石頭上,眼神空洞,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皇后環視著這群傷痕累累、士氣低落到極點的同伴,又望了望懷中那微光閃爍的石核,想起了兒子不惜代價降下的星雷,想起了福安、影剎(依舊昏迷)、格日勒、大薩滿他們付出的一切,想起了遙遠湖底沉睡的昀兒和那不斷逼近的“黑山”危機。
不能倒下!絕對不能在這裡倒下!
她掙扎著站起身,儘管身體搖搖欲墜,聲音卻異常清晰地響起,在這空曠的溶洞中迴盪:
“我們還活著!我們闖過了暗河,甩掉了追兵!我們拿到了‘鑰匙’,知道了敵人的陰謀!我們……還沒有輸!”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而麻木的臉:“看看你們身邊的人!他們是誰?他們是和你一起從墜星湖血戰中殺出來的兄弟!是和你一起在‘鬼哭嶺’並肩作戰的袍澤!是和你一起在這暗河激流中咬牙堅持過來的同伴!我們失去了很多,但我們還有彼此!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使命!”
她舉起手中的“星輝石核”,幽藍的溶洞光芒映照下,石核內部的星光彷彿在回應她的話語,微微亮了一瞬。
“這不僅僅是一塊石頭!這是希望!是開啟通往‘黑山’、通往最終決戰之路的鑰匙!我們的親人、我們的家園、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安寧,都繫於此!敵人想用邪魔的力量毀滅一切,想奪走我們的未來!我們能答應嗎?!”
“不能!”山鼠第一個嘶聲吼道,儘管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屈的火焰。
“不能!”陳博士、阿吉,以及還能出聲的戰士們,紛紛跟著低吼起來,眼中的麻木逐漸被重新點燃的鬥志取代。
“對!不能!”皇后眼中含淚,卻目光如炬,“我們是戰士,是守護者!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要血還未流乾,我們就絕不能放棄!前面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那又如何?為了逝去的英魂,為了未來的希望,為了我們的誓言——縱然身死,魂亦往矣!”
“縱然身死,魂亦往矣!”眾人齊聲重複,聲音雖然不大,卻在這地下溶洞中匯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衝散了絕望的陰霾。
士氣,在這絕境之中,被皇后以最樸素卻最堅定的方式,重新點燃。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在這個相對安全的地下溶洞中暫時休整。姜恆辨識出洞中一些可食用的菌類和苔蘚,阿吉用有限的草藥為眾人處理傷勢。陳博士則利用溶洞中發現的少量特殊礦物和殘留的工具(或許是古代探礦者留下的),嘗試修復幾件弩具和製作一些簡單的工具。
徐博士的身體在休養和藥物作用下,恢復了許多。他與姜恆日夜不休地研究著“星輝石核”和那些羊皮卷,試圖找到更穩妥地激發其力量、開啟“地脈密道”的方法,同時進一步細化潛入“黑山”後的行動計劃。
影剎、格日勒、大薩滿等人的傷勢在穩定的環境和悉心照料下,也終於脫離了生命危險,雖然距離恢復戰鬥力還很遙遠,但至少有了醒來的希望。
皇后則利用這段時間,一邊養傷,一邊與姜恆、徐博士反覆推演計劃,思考每一個細節,預設各種可能出現的意外和應對方案。她知道,這次行動,不允許有任何僥倖。
半個月後,眾人的傷勢穩定下來,體力也恢復了一些。雖然物資依舊匱乏,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動能力。更重要的是,徐博士和姜恆的研究取得了關鍵進展!
他們結合銀月部古老儀式和羊皮捲上的陣法,設計出了一種以“星輝石核”為核心,結合特定陣法引導和施術者精血為引的激發方案,理論上可以短暫開啟“地脈密道”入口。同時,他們對“黑山”古祭壇的結構和“星隕大陣”的節點弱點,也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是時候出發了。
離開溶洞,他們沿著地下河下游的出口,來到了另一片更加荒涼、人跡罕至的峽谷。這裡果然如姜恆所說,地形複雜,易於隱蔽。他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獵戶小屋作為臨時據點,開始進行最後的準備。
陳博士和阿吉利用有限材料,製作了一批簡易的“破邪箭”(箭頭上塗有混合了淨化藥粉和礦物粉末的塗料)、幾枚威力不大但足以製造混亂的“雷火彈”、以及一些用於隱匿氣息和干擾追蹤的藥粉。
皇后則開始精簡隊伍。最終決定,潛入“黑山”的隊伍定為八人:皇后自己(作為核心與決斷者)、姜恆(嚮導與地脈知識)、徐博士(陣法與情報)、陳博士(技術支援與器械)、阿吉(靈性感知與輔助)、山鼠(護衛與偵察)、以及另外兩名恢復最好、意志最堅定的“暗刃”隊員。其餘所有傷員和身體虛弱者,包括剛剛甦醒但極度虛弱的影剎、格日勒、大薩滿等人,則留在獵戶小屋隱蔽,由少數還能活動的戰士保護,等待接應或……最終的訊息。
分別的時刻,氣氛沉重。留下的人眼中充滿了擔憂與不捨,離去的人眼中則寫滿了決絕與坦然。
“保重。”皇后對躺在簡易床榻上的影剎等人輕聲說道。影剎掙扎著想說甚麼,卻只能發出模糊的音節,眼中充滿了焦急與愧疚。
“我們會回來的。”皇后替他掖好被角,轉身,不再回頭。
八道身影,帶著簡陋的裝備、微薄的物資、沉重的使命,以及那枚星光微爍的“星輝石核”,再次踏上了征程,向著西北方向,那“黑幕”籠罩、邪氣沖天的“黑山”絕域,義無反顧地行去。
風吹過荒涼的峽谷,捲起沙塵,彷彿在為勇士送行,也彷彿在預示著前路的兇險與悲壯。
而在他們視線無法觸及的“黑山”之巔,那古老而邪惡的祭壇周圍,暗影聖殿的儀式準備工作,已經進入了最後的階段。巨大的、刻滿褻瀆符文的石質祭臺被搭建起來,九根扭曲的、彷彿由黑曜石和不知名金屬熔鑄而成的“星隕柱”環繞四周,柱頂鑲嵌著散發不祥光芒的寶石。無數被擄掠或誘騙來的各族俘虜,如同牲畜般被驅趕著,囚禁在祭壇下方的地牢中,等待著最終的血祭。
銀喙面具的黑袍人站在祭壇中央,仰望著天空中那越來越近、軌跡逐漸奇異的九顆星辰(“九星連珠”的前兆),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而期待的笑意。
“棋子……終於要就位了。‘歸墟之門’……即將洞開。”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團不斷扭曲變化的暗影,彷彿在呼應著祭壇下方“魔淵”中那沉睡的、亙古的飢餓與惡意。
遠方的天際,“黑幕”的邊緣,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痕,如同流星般,朝著“黑山”方向,悄然劃落。
那是皇后懷中,“星輝石核”在特定陣法激發下,與遙遠“黑山”地脈產生的、第一次微弱的共鳴。
命運的齒輪,終局的帷幕,已然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