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春水潺潺。秦嶺深處的墜星湖畔,枯黃的草地開始泛起新綠,沉寂一冬的鳥獸也逐漸活躍起來。然而,這份盎然的春意,卻絲毫未能沖淡籠罩在銀月部和皇后營地之上的凝重氣氛。
西北方向那片詭異的“黑色沙海”,如同一個不斷擴散的毒瘤,其恐怖傳聞正隨著春風,悄悄在西疆草原上蔓延,引起越來越多的不安與猜測。金帳王庭對此諱莫如深,只是不斷加強對沙海周邊的封鎖和巡邏,氣氛緊張。
墜星湖這邊,各項備戰工作已經進入最後衝刺階段。影剎精挑細選出的三名“暗刃”精銳——分別代號“山貓”、“夜梟”、“石隼”——完成了為期半個月的魔鬼特訓。他們在影剎和陳博士的聯手“折磨”下,不僅鞏固了隱匿、追蹤、反追蹤、野外生存等技能,更重點加強了對抗精神干擾、識別邪氣、使用各種新式觀測和通訊工具(簡陋版)的能力,並隨身攜帶了大薩滿耗盡心血製作的護身骨符和陳博士調配的應急藥物。
陳博士和阿吉也拿出了他們的成果:三套結合了狄人薩滿“水鏡術”原理、中原光學技巧和簡陋能量感應材料製成的“千里鏡”(可伸縮的單筒望遠鏡,鏡片經過特殊處理,能一定程度上看透能量薄霧);幾個能夠記錄和簡單分析特定能量波動的“測靈盤”(核心是經過處理的星輝礦石和複雜刻紋);以及每人一套摻入了“厭靈塵”粉末(反向利用)和淨化藥劑的防護面罩與衣物,以抵禦可能存在的毒氣或能量侵蝕。
皇后親自為三人送行,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將三枚刻有“安”字的平安符(她自己縫製)交給他們,目光中充滿了囑託與期望。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觀察和記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暴露,絕不接敵。安全回來,就是最大的功勞。”影剎最後叮囑。
三人鄭重點頭,趁著夜色,如同三隻融入黑暗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墜星湖區域,向著西北草原深處進發。
等待是煎熬的。約定的聯絡方式是每隔三日,由“夜梟”(三人中精神力最強、擅長遠距離意念傳遞的隊員)在子夜時分,嘗試向固定方向(墜星湖)傳送一次極其簡短的安全訊號。若連續兩次無訊號,或收到危險求救訊號,則視為任務失敗。
第一、二次安全訊號如期收到,表明三人順利穿越了金帳王庭的外圍封鎖線,正在接近目標區域。第三次訊號卻遲來了半個時辰,且訊號強度微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彷彿傳送者心神不寧。第四次訊號,則直接中斷了。
時間又過去兩天,依舊杳無音訊。
皇后、影剎等人的心沉了下去。情況恐怕不妙。
就在他們幾乎要認定任務失敗,準備啟動應急預案時,第五天深夜,營地外圍最隱蔽的一處暗哨,發現了異常——一個渾身是血、氣息奄奄的身影,如同從地獄爬出,艱難地爬到了警戒線邊緣,觸發了預警。
正是代號“石隼”的隊員!他是三人中體力最充沛、耐力最強的,顯然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才逃了回來!
影剎和陳博士立刻將其秘密抬入營地最核心的醫療帳篷進行搶救。皇后和大薩滿也聞訊趕來。
“石隼”身上佈滿了各種詭異的傷口,有彷彿被利爪撕裂的,有被某種腐蝕性液體灼傷的,還有幾處面板下隱隱透著不祥的青黑色,像是種了某種奇毒或邪術。他一直在發高燒,意識模糊,口中不停囈語著破碎的詞句:“黑沙……活了……霧裡有東西……吃人……血光……柱子……地底……眼睛……”
經過大薩滿的淨化儀式和陳博士的全力救治,“石隼”的高燒在第二天傍晚終於退去,恢復了些許清醒,但身體依舊極度虛弱,精神也受到了嚴重創傷,眼神中殘留著深深的恐懼。
在皇后親自詢問下,他斷斷續續、夾雜著痛苦回憶地講述了他們的經歷:
三人成功潛入“黑色沙海”外圍區域。那裡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原本豐美的草場被一種粘稠、冰冷的黑色流沙覆蓋,沙地不斷蠕動,彷彿有生命。空氣中瀰漫著灰白色的濃霧,霧氣不僅遮擋視線,還能侵蝕護體真氣,讓人感到冰冷、壓抑、心生幻聽幻覺。他們佩戴的面罩和護符起了關鍵作用,但消耗也很快。
他們在外圍觀察了兩日,記錄到沙海深處時常有扭曲的巨大陰影在霧中游弋,並偵測到強烈的、混亂而邪惡的能量波動。第三天,他們冒險深入了一些,試圖尋找能量源頭的線索。就在他們靠近一片相對“平靜”的沙地區域時,異變突生!
腳下的黑沙突然如同活物般翻湧,將他們腳下的地面吞噬!同時,灰霧中伸出數條由霧氣凝結而成的、半透明的觸手,向他們纏繞而來!“山貓”反應最快,揮刀斬斷觸手,卻引來霧中更深處一聲非人的嘶吼。緊接著,他們看到沙海中心方向,亮起了一道短暫卻刺目的血紅色光柱,與月蝕之夜所見極其相似,但更加凝實、邪惡!光柱似乎是從地底深處射出,直衝天際,一閃即逝。
就在他們被這變故驚住的瞬間,更多的黑沙觸手和霧氣怪物從四面八方湧來。“夜梟”試圖用精神力干擾併發出預警訊號,卻被一股更強大的、充滿混亂與飢渴的精神衝擊直接反噬,當場七竅流血昏死過去。“山貓”拼死拖住幾個怪物,對“石隼”狂吼讓他快走,把訊息帶回去。“石隼”最後看到的是,“山貓”被數條黑沙觸手拖入流沙之中,“夜梟”則被一團濃霧徹底吞沒……
他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和對地形的記憶,在怪物和流沙的追捕下,九死一生才逃出了沙海範圍,又憑著最後一點力氣,繞開王庭巡邏隊,一路掙扎著回到了墜星湖。
聽完“石隼”的敘述,帳篷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因恐懼和虛弱而發出的粗重喘息聲。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黑色沙海”的兇險與詭異,依然超出了眾人的預期。那活化的流沙、能凝結攻擊的灰霧、恐怖的精神衝擊、地底的血色光柱……這一切,都指向一個遠超尋常邪術或自然災害的、有組織、有目的的恐怖存在。
“是暗影聖殿!一定是他們在那裡建造了甚麼東西!或者……在舉行某種可怕的儀式!”陳博士聲音發顫,既是憤怒,也是恐懼,“那血色光柱,絕對是‘星軌嫁接’或相關邪陣的核心能量特徵!他們可能在利用那片土地的特殊地脈,甚至是……在獻祭活物,滋養或召喚甚麼!”
大薩滿面沉似水,緩緩道:“黑沙活化,灰霧凝形,精神吞噬……這像極了古老禁忌中描述的‘魔域’或‘死地’特徵。傳說有些強大的邪魔或外域存在,其力量侵蝕現實,便會將土地化為魔土,生靈化為傀儡或養料。若真如此……他們的圖謀,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可怕。那片沙海,可能不僅僅是一個據點或試驗場,更可能是一個……‘巢穴’或者‘門戶’!”
“門戶?”皇后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連線向某個不應存在之地的門戶。”大薩滿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寒意,“若讓他們成功穩固或擴大那門戶……”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甚麼。可能是更強大的邪魔降臨,可能是災難性的能量爆發,也可能是無法挽回的汙染與毀滅。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影剎斬釘截鐵道,眼中殺意凜然,“趁那門戶還未穩固,搗毀它!”
皇后卻搖了搖頭,異常冷靜:“搗毀?談何容易。連靠近都如此兇險,憑我們現在的力量,深入其中進行破壞,無異於送死。‘山貓’和‘夜梟’的犧牲,不能白費。‘石隼’帶回的情報,讓我們看清了敵人的一部分底牌,也知道了他們的進度。”
她站起身,走到帳篷中央簡陋的沙盤(根據情報製作的西疆地形示意)前,目光落在代表“黑色沙海”的那片黑色區域。
“敵人已經開闢了新的戰場,而且手段更加詭異莫測。我們不能再被動防守,等待他們完成準備後來攻擊聖湖。但直接強攻,也非明智之舉。”
她的手指在沙盤上劃過,從墜星湖到黑色沙海,中間隔著金帳王庭的遼闊草原。
“我們需要盟友,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需要從更多方向給敵人制造麻煩,拖延甚至破壞他們的計劃。”
她看向格日勒首領(聞訊趕來):“格日勒首領,與金帳王庭的接觸,不能停。那片沙海出現在他們的領地內,他們比我們更不安。可以嘗試將‘石隼’看到的部分情況(經過處理),透過可靠渠道透露給王庭中那些對沙海憂心忡忡的勢力,比如與右賢王不對付的左賢王一派。讓他們知道,暗影聖殿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不僅僅針對聖湖,也可能吞噬整個草原。或許,能促使王庭內部產生分歧,甚至迫使王庭不得不投入力量去應對沙海,為我們分擔壓力。”
格日勒首領點頭:“我明白,可以試試。”
皇后又看向陳博士和大薩滿:“針對那片沙海的特殊環境,我們需要立刻開始研究對策。陳博士,你和阿吉集中精力,分析‘石隼’帶回的能量資料和樣本(衣物上殘留的沙粒、灰霧痕跡等),看看能否找出其弱點或干擾方法。大薩滿,請查閱所有關於淨化魔土、對抗精神侵蝕、穩固空間的相關古老記載和儀式,我們需要有針對性的防護和反擊手段。”
最後,她看向影剎和躺在病床上的“石隼”,聲音低沉而堅定:
“至於我們……必須加速了。昀兒的重塑,是我們最大的希望。敵人的‘門戶’可能在一年後的‘九星連珠’時達到頂峰或開啟,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讓昀兒擁有足夠的力量,或者……找到其他阻止他們的方法。”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墜星湖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所有訓練加倍,所有防禦檢查再升級。同時,啟動‘繁星計劃’。”
“繁星計劃?”影剎等人一怔,這是皇后之前未曾詳細透露的備用方案。
“對。”皇后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既然敵人可能在西疆各處都有佈局,我們也不能只固守一隅。挑選最忠誠、最有潛力的戰士和薩滿學徒,由你和陳博士、大薩滿分別指導,進行最嚴格的特殊訓練。目標不是正面作戰,而是滲透、偵察、情報傳遞、以及小規模的破壞與干擾。我們要像繁星一樣,散佈出去,照亮黑暗,也刺探黑暗。為最終的決戰,積累每一分勝算。”
她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
“春雷已響,蟄蟲驚動。黑暗中的怪物開始顯露爪牙,我們也不能再沉睡。”
“這場戰爭,沒有後方,沒有退路。唯有死戰,方有一線生機。”
帳篷外,春夜的寒風中,隱隱傳來遠山的悶雷聲,彷彿在為這誓言做註腳。
而冰層盡融的墜星湖湖心深處,那團淡金色的光芒,似乎在這雷聲中,極其輕微地……搏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