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墜星湖畔瀰漫著血腥與硝煙散盡後的清冷。銀月部落的狄人在首領格日勒和幾位薩滿的帶領下,沉默地來到湖邊,看著滿地狼藉——焦黑的土地、殘破的兵器、以及屬於暗影聖殿和少數護衛、被控者的冰冷屍體。空氣中殘留的狂暴能量與浩然正氣的氣息,讓他們這些親近自然之靈的薩滿都感到心悸。
他們的目光最終落在湖邊那群殘存的中原人身上。不足十人,個個帶傷,血染衣袍,卻依舊緊握著武器,拱衛著中間那位雖形容狼狽、卻氣度雍容不減的宮裝女子。而那位此前爆發出驚天動地力量、此刻卻已消散無蹤的老者,更是讓他們心中充滿了敬畏與疑惑。
格日勒首領上前幾步,目光復雜地看著皇后,又望了一眼恢復平靜卻彷彿蘊藏著某種神聖力量的湖心,用生澀的官話說道:“昨夜……聖湖顯靈,星光沖天,邪惡退散。你們……究竟是何人?與聖湖英靈有何關聯?”
皇后在影剎的攙扶下站定,儘管身心俱疲,卻強迫自己維持著皇室的儀態。她沒有直接回答格日勒的問題,而是微微欠身,鄭重道:“昨夜惡戰,驚擾貴部聖地,實非得已,在此致歉。我等確為中原避難之人,被邪教‘暗影聖殿’一路追殺至此。幸得聖湖英靈庇佑,擊退強敵,我兒……的靈種,亦得英靈接納,暫棲湖中溫養。”
她的話半真半假,既點明瞭敵人的身份(暗影聖殿),又強調了聖湖的“庇佑”與靈種的“被接納”,將己方置於與聖湖英靈親近的位置,無形中抬高了身份,也減少了狄人的敵意。
幾位老薩滿聞言,彼此交換著眼神,低聲用狄語快速交流。其中一位最為年長、臉上塗滿銀色油彩、手持鷹頭骨杖的大薩滿緩步上前。他的目光如同鷹隼,掃過皇后、影剎,最後落在陳博士身上那奇特的儀器殘骸上,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品味空氣中殘留的、屬於靈種和福安的氣息。
片刻後,大薩滿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帶著奇特的韻律,竟是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話:“星痕入體,龍氣縈繞,卻又帶著影詛的烙印……昨夜爆發的,是至純的皇天正氣與古老的星守護靈之力……而湖心沉眠的,是先代‘星守祭司’殘留的意志與一絲未散的‘護道星’本源……”他每說一句,皇后的心就震動一下,這位大薩滿的感知與見識,遠超想象!
“你們的故事,與古老的預言有所印證。”大薩滿最終看向皇后,目光深邃,“預言中提到,當星辰墜落之地再現輝光,攜帶著被詛咒的星種與龍之血脈的使者到來,聖湖將甦醒,新的‘星守’將在血與火中誕生,或帶領部族重獲星辰眷顧,或帶來更深沉的黑暗……”
格日勒首領和其他狄人戰士聞言,臉色都變得肅穆起來,顯然這預言在他們部族中具有極高分量。
“大薩滿,您的意思是……”皇后小心翼翼地問。
“聖湖接納了那孩子的靈種,意味著英靈認可了他的資格,或許……他便是預言中新的‘星守’候選。”大薩滿緩緩道,“但影詛深種,危機未除。暗影聖殿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的觸角可能早已伸入西疆各部。銀月部世代守護聖湖,我們有責任確保聖湖的安寧與‘星守’候選的安全。”
他頓了頓,看向格日勒首領。格日勒點了點頭,上前對皇后道:“既然聖湖英靈做出了選擇,銀月部願意為你們提供暫時的庇護,並幫助你們守護聖湖,直到湖中的……‘星守候選’安全無虞,或者危機解除。但你們必須遵守部落的規矩,不得隨意走動,不得洩露聖湖之秘,並且……需要幫助我們應對可能因此而來的麻煩。”
這無疑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結果。皇后立刻鄭重應允:“多謝首領,多謝大薩滿!我等必嚴守約定,並願盡己所能,協助貴部。”
雙方初步達成了脆弱的同盟。銀月部的戰士開始幫忙清理戰場,將敵人的屍體集中焚化(以防邪氣汙染),並將犧牲的幾名護衛和巫寨戰士妥善安葬在湖邊一處向陽坡地。倖存的影剎、陳博士等人在狄人指定的湖畔一角紮下更穩固的營地,接受狄人醫者的治療。
皇后被安置在一頂乾淨的帳篷裡休息。她幾乎一沾氈毯就陷入了昏睡,極度的精神緊張和體力透支讓她身心俱疲。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暗流已然湧動。
在距離墜星湖約百里外的一處隱秘山谷中,矗立著幾座與狄人風格迥異的黑色石堡。這裡是暗影聖殿設在西疆的一個重要據點。
最中央的石殿內,氣氛壓抑得可怕。幾盞幽綠的燈火跳動著,映照著殿中幾個模糊的身影。
“銀月湖行動……徹底失敗。”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難以壓抑的怒火,“‘影蝕之牙’小隊全軍覆沒,三名‘陣祭’隕落,連‘無面’大人的分身都……被那老太監臨死反撲和突然甦醒的湖靈聯手擊潰!”
“廢物!”另一個尖利的聲音斥道,“謀劃了這麼久,動用瞭如此多的資源,甚至提前在幾個狄人部落中埋下種子,竟然還是讓他們逃入了聖湖範圍,還引發了湖靈甦醒!”
“現在說這些已無意義。”第三個聲音相對冷靜,卻更顯陰冷,“‘星種’已與湖靈結合,受到聖湖和銀月部的雙重保護。強行攻打,代價太大,且可能引起西疆其他勢力的警惕和聯合反彈。‘無面’大人本體正在趕來,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改變策略。”
“你的意思是?”
“既然硬攻不行,那就從內部瓦解。”冷靜的聲音道,“銀月部並非鐵板一塊。別忘了,我們之前在‘黑石部’和‘火鴉部’的佈局。可以煽動他們對銀月部獨佔‘星守候選’和聖湖好處的不滿。還有,那個靈種身上的‘影詛’烙印雖然被湖靈力量暫時壓制,但並未消失。我們可以透過烙印,緩慢地、隱蔽地施加影響,干擾其與湖靈的融合,甚至……在關鍵時刻,將其引向歧途或引爆。”
“另外,”沙啞聲音補充道,“中原那邊傳來的訊息,皇帝病重,幾個皇子爭鬥日趨激烈。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給那位皇后娘娘製造些‘家鄉’的麻煩,讓她分心,或者……引某些中原勢力過來,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就這麼辦。”尖利聲音拍板,“雙管齊下,外部施壓,內部滲透。‘星種’我們必須得到,就算得不到,也絕不能讓它順利成長,成為我們計劃的阻礙!聖湖?哼,若是不能為我們所用,那就連同裡面的東西,一起毀掉!”
幽綠的火光搖曳,將幾個陰謀者的影子拉長,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猙獰的鬼魅。
墜星湖畔,新的一天開始。陽光碟機散了最後的夜霧,湖面波光粼粼,彷彿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從未發生。
皇后從沉睡中醒來,感覺精神恢復了一些,但心中的空洞與悲傷卻更加清晰。福安不在了,昀兒沉在冰冷的湖底,前途依舊迷霧重重。
她走出帳篷,看到影剎正在監督著最後幾名傷勢稍輕的護衛進行恢復性訓練,陳博士則和銀月部的一位年輕薩滿學徒湊在一起,比劃著討論著甚麼,似乎是在嘗試用部落的方法檢測湖水能量和靈種狀態。
格日勒首領和大薩滿走了過來。
“娘娘休息得可好?”格日勒問道。
“多謝首領關心,好些了。”皇后點頭致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湖心。
大薩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緩緩道:“娘娘不必過於擔憂。聖湖之水蘊含著純淨的星力與大地生機,湖心英靈更是古老‘星守’意志的殘留,對於身負‘護道星’本源和龍氣的靈種而言,是絕佳的溫養與保護之地。根據我們的觀測和儀式感應,靈種狀態穩定,正在緩慢吸收融合力量,其內部的‘影詛’也被湖靈之力暫時封印隔絕。”
聽到“影詛”被暫時封印,皇后心中稍安,但“暫時”二字又讓她揪心。
“大薩滿,這‘影詛’……可有辦法徹底根除?”皇后問道。
大薩滿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深入真靈核心的詛咒,根除極難。聖湖英靈的力量或許可以將其永久封印,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靈種自身成長到足夠強大,能夠配合鎮壓。而且……”他話鋒一轉,神色凝重,“據老朽昨夜觀星及感應地脈,西疆之地,暗流湧動。不僅你們被追殺,似乎還有別的勢力,也在覬覦星辰之力,或與那‘暗影聖殿’有所勾結。銀月部守護聖湖,恐將不得安寧。”
影剎聞言,走了過來,沉聲道:“敵人不會罷休。我們需要儘快幫助殿下穩固靈種,同時加強此地的防禦,並設法瞭解西疆各方勢力的動向。”
格日勒首領介面道:“三日後,附近幾個部落(包括黑石部、火鴉部等)的酋長和薩滿,會按照傳統前來聖湖舉行秋季祭祀。屆時,或許是一個機會,可以觀察他們的態度,也可借祭祀之機,嘗試與湖心靈種進行更深的溝通,或加固封印。”
皇后與影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秋祭,人多眼雜,既是機會,也可能隱藏著巨大的風險。
“如此,便有勞首領和大薩滿安排了。”皇后頷首,“我等定當全力配合,確保祭祀順利進行,也確保聖湖與靈種安全。”
大薩滿點了點頭,仰頭望向湛藍的天空,又看了看平靜的湖面,低聲道:“風暴來臨前的平靜,最為珍貴,也最為短暫。娘娘,請做好準備吧。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遠處山巔,似乎有蒼鷹盤旋,發出清冽的長鳴,久久迴盪在群山與湖泊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