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祭的吟唱聲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穿透了澤邊的薄霧,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那語言古老晦澀,無人能懂,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在場所有修為稍高、靈覺敏銳者,都感到心神一震。那並非敵意,也非純粹的善意,更像是一種……“確認”、“驚歎”與“深深的疑惑”。
骨杖頂端彩色寶石的光芒,與皇后懷中玉匣內透出的、被重重陣法極力壓制的淡金色龍氣微光,產生了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共鳴。雖然光芒性質略有不同(玉匣龍氣更顯堂皇精純,寶石光芒則更顯古樸蠻荒),但那種源自生命本源的、高階能量的“質”感,卻隱隱相通。
老巫祭停下了吟唱,佈滿刺青的蒼老面孔上,皺紋如同溝壑般深刻。他盯著玉匣,又看了看明顯是首領的影剎,以及後方那支雖然狼狽卻紀律森嚴、帶著明顯中原風格的車隊,眼神複雜難明。他用一種更加緩慢、夾雜著簡單手勢和幾個生硬中原詞彙的方式,開口了。
“你……們……中……原……人?”他的官話比之前那些年輕寨民稍好,但依舊生澀,“來……雲夢……澤……做……甚麼?那……盒子……裡……裝……的……是……甚麼……東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玉匣上,強調道:“它……在……呼……吸……澤……的……氣。”
影剎心中一動。這老巫祭果然不簡單,竟能隔著玉匣的重重禁制,隱約感應到靈種與外界能量的互動(尤其是進入雲夢澤後,靈種似乎對這裡獨特的水汽與地脈氣息有所反應)?他立刻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機會,也可能是一個新的麻煩。
“我們是中原的行商,遭遇山匪,迷路至此。”影剎謹慎地選擇了部分真實的說辭,同時微微側身,示意身後的車隊並無攻擊意圖,“盒中所裝,乃家族傳承的重要信物,需送往南方。誤入寶地,並無惡意,只求借道通行,補充些食水,並請指點離開此澤的道路。”
老巫祭沉默地聽著,目光在影剎臉上、車隊眾人身上、尤其是皇后所在的馬車上逡巡。他顯然不太相信“行商”的說法——哪家行商會有如此精悍且訓練有素的護衛?馬車樣式雖做偽裝,但其材質與隱約透出的陣法波動,絕非尋常商隊能有。但他沒有立刻戳破,似乎對“盒子裡的東西”更感興趣。
“信……物?”老巫祭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用骨杖指了指玉匣,“它……不是……死……物。它……有……靈。很……特別……的……靈。和……我們……祭拜的……‘祖靈’、‘澤靈’……不……一樣。和……那些……偶爾……從……山外……來的……‘髒……東西’……也……不……一樣。”
他說的“髒東西”,讓影剎和暗中的福安同時心中一凜。難道指的是“影蝕”力量?他們也曾在此地活動?
老巫祭似乎看出了影剎的警惕,補充道:“那……些……‘髒……東西’……身……上……有……黑……暗……的……臭味……讓……澤……靈……不安。你們……的……盒子……雖然……也……讓……澤……靈……有些……躁動……但……味道……不……一樣。更……像是……迷路……的……‘幼……靈’?或者……受……傷……的……‘貴……客’?”
他這番質樸而玄奧的描述,讓影剎等人面面相覷。“幼靈”?“貴客”?這老巫祭似乎將靈種視為某種具有靈性的、特殊的“存在”,而非單純的物品或人類靈魂。
就在影剎斟酌如何回應時,皇后馬車的簾子被輕輕掀開一角。皇后並未露面,但她的聲音傳了出來,溫和而清晰,用的是字正腔圓的中原官話,但語速放得很慢:
“尊敬的寨老,您說得對。盒中之物,確非凡品,亦非死物。它是一位……遭遇不幸、靈體受創的親人,我們攜其南下,只為尋一處清淨溫養之地,助其恢復。途經貴地,並無冒犯之意,只求行個方便。若寨老能感知此物無害,還請高抬貴手。”
皇后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威儀與真誠,讓老巫祭神色稍緩。他再次看向玉匣,沉吟片刻,道:“我……‘阿普’(南疆語,對長老或巫師的尊稱),是‘黑水寨’的‘巫祭’。雲夢澤……是‘祖靈’與‘澤靈’的……領地。任何……外來……的‘靈’……進入,都需……得到……‘許可’。否則……會……擾亂……澤……的……平衡,引……來……禍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車隊眾人疲憊而警惕的臉,又望了望澤中越發濃郁的、彷彿有生命般流動的霧氣,繼續道:“你……們……身上……有……血……氣,有……被……追……趕……的……味道。後面……有……‘髒……東西’……在……追……你們?”
影剎心中一緊,沒有否認,只是沉默。
老巫祭阿普點了點頭,似乎印證了自己的猜測。“那……些……‘髒……東西’……也……想……進……雲夢澤。但……它們……的……味道……讓……澤……靈……厭惡,被……擋……在……了……外……圍。你……們……的……‘幼……靈’……雖然……特別,但……似乎……被……某種……很……遠……很……惡……毒……的……東西……‘標記’了。那……東西……的……力量……正在……試圖……穿過……澤……的……迷霧……找……到……它。”
這番話,無疑證實了星軌嫁接之陣仍在持續產生著影響,即使進入雲夢澤,也未能完全隔絕!只是被這裡的天然環境大幅削弱和干擾了。
“阿普寨老可能助我們,徹底擺脫那‘惡毒標記’的追蹤?”皇后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
阿普緩緩搖頭:“那……標記……的……力量……層次……很……高,來自……星辰……之上。雲夢澤……的……迷霧……只能……干擾,無……法……徹底……斬斷。除非……”
“除非甚麼?”皇后追問。
“除非……讓……你們……的‘幼……靈’,得……到……‘祖靈’或……更……強大……‘澤靈’的……‘庇佑’。”阿普說道,“用……更……古老……更……強大……的……靈……之……力,覆……蓋……或……攪……亂……那……星辰……標記。”
得到本地“神靈”的庇佑?這聽起來玄之又玄。
阿普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慮,用骨杖指了指澤地深處:“黑水寨……供奉的……是‘黑龍澤靈’,是……這片……水域……最……古老……強大……的……存在……之一。但……‘澤靈’……沉……睡……已……久,輕易……不……會……回應。而且……即……使……回應,也……需……要……付出……代……價。”
代價?影剎和皇后心中同時升起警惕。與這種古老神秘的存在打交道,往往伴隨著不可預知的風險。
“需要甚麼代價?”皇后沉聲問。
阿普的目光再次落回玉匣:“首……先,要……讓……‘澤靈’……願……意……‘看’……到……它。這……需要……舉行……特定……的……‘祭……禮’,並……由……我……帶……著……它……靠近……‘澤靈’……沉……眠……的……聖……潭。其……次,若……‘澤靈’……認……可……它,願意……賜……予……‘庇佑’,那……麼……作……為……回……報,‘幼……靈’……需……要……留……下……一……點……‘靈……息’,或者……答……應……未……來……為……‘澤靈’……做……一……件……事。”
留下“靈息”?或者答應未來做一件事?這聽起來似乎並非完全不可接受,但其中的模糊性和潛在風險,依然巨大。尤其是“留下靈息”,是否會對靈種本身造成損傷?而“未來做一件事”,又可能是怎樣的要求?
就在皇后猶豫權衡之際,懷中的玉匣,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帶著“渴望”與“急切”的意念波動!李昀的意識,似乎“聽”懂了這場關於“庇佑”和“擺脫追蹤”的對話,並且……對“澤靈”和那能提供“庇佑”的“聖潭”,產生了強烈的嚮往!
那種嚮往,並非簡單的情緒,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吸引,彷彿靈種深處某種東西,與這片澤地、與那所謂的“黑龍澤靈”,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遙遠的共鳴。
“昀兒……你也想去那個‘聖潭’看看嗎?”皇后用意念輕聲詢問。
“……去……那……裡……舒……服……”靈種傳遞迴一個模糊但堅定的意念,“壞……東……西……追……得……難……受……”
兒子本能的渴望和痛苦,讓皇后心中的天平瞬間傾斜。
她深吸一口氣,對車外的阿普說道:“阿普寨老,我們願意嘗試。請帶我們去聖潭,舉行祭禮。至於代價……只要不傷害到‘幼靈’的根本,我們可以留下‘靈息’,或者……在它未來有能力時,為‘澤靈’完成一件事。”
阿普深深地看了馬車方向一眼,緩緩點頭:“好。跟……我……來。但……記……住,聖……潭……是……禁……地。除……了……我,任……何……人……不……得……靠……近。你……們……的……人,只……能……在……外……圍……等……候。”
他轉身,對寨民們吩咐了幾句。寨民們雖然眼神依舊警惕,但都收起了武器,讓開了道路。
影剎看向皇后馬車,得到肯定後,示意車隊跟上。
在黑水寨巫祭阿普的引領下,車隊緩緩駛入了雲夢澤深處更加濃重、彷彿有生命的迷霧之中。周圍的能見度迅速降低,光線變得昏暗扭曲,甚至連聲音都彷彿被潮溼的霧氣吸收、扭曲。只能隱約聽到澤中水波盪漾、以及某種不知名生物的悠長低鳴。
影剎緊緊跟在阿普身後,全神戒備。福安的神識也提到了極致,警惕著迷霧中任何可能的異動。陳博士則抓緊時間,記錄著此地奇特的環境能量資料。
皇后抱著玉匣,感受著其中靈種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舒適”與“期待”感,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澤靈聖潭,究竟是擺脫星空追殺的庇護所,還是另一個未知的、可能更加兇險的陷阱?
而隨著他們深入澤地,那被迷霧大幅削弱的、來自星空的惡意鎖定,似乎也變得更加……“焦躁”和“不甘”,隱隱地,彷彿有某種更加深沉黑暗的力量,正在澤地外圍的某個地方……匯聚、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