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縫深處,並非想象中的直通到底。行不過二十餘丈,通道驟然向下傾斜,形成一道陡峭的坡道,坡度極大,且地面覆蓋著那黏膩冰寒的銀灰色液體,滑不留足。兩側巖壁溼滑,佈滿了某種暗沉發亮的苔蘚狀物質,散發出一股甜膩的腐敗氣息。
李昀四人將真氣運至足底,吸附巖壁,小心向下滑行。神行符的光芒在汙穢環境侵蝕下迅速黯淡。影剎和兩名秘衛屏息凝神,刀鋒向前,警惕著黑暗中任何可能的襲擊。那無處不在的“星眷低語”在這裡達到了頂峰,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嘶鳴,而是匯聚成一種有節奏的、彷彿無數人同步吟誦的詭異禱文,直接叩擊靈魂,試圖瓦解意志,灌輸狂熱與服從。
“堅守心神!勿聽勿信!”李昀低喝,同時將“心燈領域”的光芒微微擴散,形成一層薄薄的精神屏障,護住四人。石戒持續發燙,對前方“節點”的感應愈發清晰,但同時也傳來了強烈的危險預警。
坡道到底,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約莫十丈見方的地下巖洞。巖洞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約一人高的、非金非石、表面佈滿流動銀色紋路的奇異“方尖碑”!方尖碑底部深深插入岩層,無數銀灰色的、如同根鬚或血管般的能量脈絡從碑身蔓延出來,沒入四周的巖壁和地面,與整個迷宮的地脈汙穢能律連成一體,如同一個跳動的心臟,有規律地閃爍著暗淡的銀光。
而“方尖碑”的頂端,懸浮著一團不斷蠕動、變幻形態的暗銀色光球,光球內部似乎封印著甚麼東西,散發出精純而強大的“影蝕”能量波動,以及……一絲與“灰燼行者”首領體核心心同源、但強盛十倍不止的氣息!那詭異禱文般的低語,源頭正是這光球!
但真正讓李昀等人瞳孔驟縮的,是守護在方尖碑前的那個“東西”。
它約莫兩人高,大致呈人形,但身體完全由不斷流淌、聚合的黑色陰影和銀灰色能量脈絡構成,輪廓模糊不定。頭顱的位置,沒有五官,只有一團劇烈燃燒、散發著冰冷銀焰的火焰。它沒有手持兵刃,但雙臂延伸出的陰影觸手上,佈滿了尖銳的銀色骨刺和吸盤狀的口器。一股遠超之前任何陰影生物、甚至比“灰燼行者”首領更強大的陰冷邪惡威壓,充斥著整個巖洞。
這絕非自然造物,也不同於普通陰影生物。它更像是“影蝕”能量、戈壁汙穢地脈、以及某種強大意志碎片融合催生出的……“魔影守衛”!
在四人闖入巖洞的瞬間,魔影守衛頭顱位置的銀焰猛地一漲,“看”了過來。沒有聲音發出,但一股暴戾、貪婪、充滿毀滅欲的精神衝擊如同實質的浪潮般拍來!
“小心!”影剎低吼,長刀橫斬,刀芒撕裂部分精神衝擊,但本人也被震得後退半步,臉色一白。兩名秘衛更是不堪,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李昀首當其衝,“心燈領域”屏障劇烈晃動,神魂如遭重錘。但他強忍劇痛,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右手指尖石戒暗金光芒大放!
“目標——方尖碑頂端的核心光球!”李昀傳音喝道。他看出,這魔影守衛與方尖碑能量相連,只要破壞或者干擾那個核心光球,就能切斷或者重創它對節點乃至部分迷宮能量的控制!
“我來牽制它!你們伺機破壞節點!”影剎作為秘衛首領,關鍵時刻展現出驚人的決斷和擔當。他周身真氣勃發,隱隱有血煞之氣升騰,顯然動用了某種激發潛能的秘法,長刀化作一道匹練,主動迎向踏步而來的魔影守衛!
刀光與陰影觸手狠狠碰撞!金鐵交鳴般的刺耳響聲在巖洞中迴盪。影剎的刀法狠辣凌厲,專攻要害,但魔影守衛的身體虛實變幻,陰影觸手又堅韌無比且附帶侵蝕能量,一時難分高下。影剎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為李昀三人創造機會。
兩名秘衛也咬牙跟上,從側翼襲擾,分散魔影守衛的注意力。
李昀沒有浪費影剎用命爭取來的時間。他身形疾閃,避開一道橫掃而來的陰影觸手,直撲方尖碑!清虛散人給予的三張紫金色破煞雷符早已扣在手中。
然而,就在他靠近方尖碑三丈範圍內時,異變再生!
方尖碑表面的銀色紋路驟然亮起,碑身周圍憑空浮現出數十個拳頭大小、不斷旋轉的暗銀色能量旋渦!旋渦中射出密集的、由高度濃縮的汙穢能量凝聚而成的射線,覆蓋了李昀所有前進角度!
同時,那懸浮的光球微微轉動,對準了李昀。一股比魔影守衛精神衝擊更加凝練、更加詭異的“意識鎖定”降臨,彷彿有無數冰冷的視線同時聚焦,要將他從靈魂到肉體徹底解析、凍結!
李昀感到動作瞬間遲滯,護體真氣和“心燈領域”光芒在能量射線和精神鎖定雙重壓迫下急劇消耗!他手中石戒的光芒也被壓制得黯淡下去。
“公子!”一名秘衛見狀,奮不顧身地撲來,揮刀試圖劈開幾道能量射線,卻被另外幾道射線洞穿肩膀和大腿,慘叫著倒地,傷口處銀灰色迅速蔓延。
“別管我!攻擊方尖碑底座!打斷它和地脈的連線!”李昀厲喝,同時咬破舌尖,劇痛刺激下精神一振,強行催動石戒!
這一次,他沒有嘗試大範圍干擾,而是將石戒的力量高度壓縮、凝聚,化作一道極其纖細卻無比凝實的暗金色“破法之針”,帶著石戒特有的“高維資訊干涉”特性,射向方尖碑頂端的核心光球!
暗金細針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密集的能量射線網(射線似乎對其效果不佳),狠狠刺入了那團蠕動的暗銀色光球!
“嗤——!”
彷彿滾油潑雪!暗銀色光球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其中傳出一聲尖銳到超越人耳極限的嘶鳴!整個巖洞隨之震動,方尖碑閃爍不定,蔓延出的能量根鬚明滅紊亂。魔影守衛的動作也出現了一剎那的僵硬和痛苦扭曲,頭顱銀焰劇烈搖晃。
有效!但光球並未立刻破碎,反而從中湧出更濃稠的暗銀色能量,試圖修復裂紋,並反向沿著暗金細針,朝李昀傳遞來一股冰冷、怨毒、充滿同化欲的侵蝕力量!
李昀悶哼一聲,感覺那股力量順著石戒與自己的聯絡,試圖侵入自己的經脈和識海!石戒瘋狂震動,自主激發吞噬之力,與侵入力量對抗,但一時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另一名秘衛抓住魔影守衛僵直的瞬間,不顧自身安危,將全身真氣灌注長刀,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斬在方尖碑與地面連線的根部!
“鐺——轟!”
刺耳的撞擊聲後是沉悶的爆炸!秘衛的長刀崩碎,人被反震之力拋飛,撞在巖壁上昏死過去,但方尖碑根部也被斬開一道深深的裂口,銀灰色的能量如鮮血般噴湧而出!碑身劇烈搖晃,頂端的核心光球裂紋再次擴大!
“幹得好!”影剎狂吼一聲,刀勢更急,趁魔影守衛因節點受損而氣息波動、控制力下降的關頭,一刀斬斷了它一條主要的陰影觸手!暗銀色如同膿液的能量從斷口噴濺。
李麟壓力驟減,石戒光芒一盛,將那侵蝕力量逼退、吞噬部分。他眼中寒光一閃,毫不猶豫地將手中三張紫金色破煞雷符全部激發,甩向那佈滿裂紋的核心光球!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破煞誅邪,雷來!”
三張頂級雷符在空中綻放出刺目的紫金光芒,化作三道水桶粗細、纏繞著無數細小金色符文的狂暴雷霆,帶著至陽至剛、破滅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狠狠劈在了暗銀色光球之上!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雷鳴在封閉巖洞中反覆激盪,巖壁簌簌落下碎石塵土。紫金色雷光與暗銀色邪能瘋狂對沖、湮滅!核心光球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尖嘯,終於在至陽雷霆的轟擊下,徹底爆碎開來!化為漫天飄散的、迅速黯淡的銀色光點。
“不——!”魔影守衛發出一聲含糊不清、充滿無盡怨毒的精神咆哮,整個身軀劇烈扭曲、膨脹,彷彿要隨著核心一起爆炸!
“退!”李昀一把拉起旁邊受傷倒地的秘衛,疾速向巖縫入口退去。影剎也虛晃一刀,抽身後撤。
就在他們剛剛退出巖洞,衝上坡道一半時——
“轟!!!”
恐怖的爆炸從身後傳來!不是火焰,而是純粹的陰影與汙穢能量的湮滅性爆發!強大的衝擊波混合著破碎的陰影碎片和銀灰色能量流,如同怒潮般從巖洞噴湧而出,順著坡道向上席捲!
李昀四人將護體真氣催到極致,仍被衝得氣血翻騰,耳鼻溢血,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拋飛出了巖縫入口,重重摔在外面的黑沙地上。
幾乎在他們摔出的同時,那道狹窄的巖縫在內部巨大的能量釋放和結構破壞下,轟然坍塌!無數碎石將入口徹底掩埋。
巖洞內發生的連鎖爆炸和坍塌,似乎對迷宮的整體能量場造成了劇烈衝擊。外面戰場上,那瘋狂蔓延的銀灰色液體如同失去了源頭,迅速消退、凝固。陰影生物們也發出混亂的嘶鳴,動作變得遲緩、呆滯,然後紛紛崩解為黑煙消散。那無處不在的“星眷低語”也驟然減弱,只剩下極其微弱的餘音,很快消失在風聲裡。
玉衡子一劍斬滅最後幾個掙扎的陰影生物,持劍而立,氣息微喘,但目光依舊銳利。清虛散人和庚老先生也鬆了口氣,連忙檢視眾人情況。
商隊人人帶傷,兩名隨李昀進入巖縫的秘衛重傷昏迷(包括最初在洞內受傷那位),影剎內腑受震,嘴角溢血。李昀則臉色蒼白如紙,神魂和靈力雙重透支,石戒的光芒也變得極其黯淡,甚至表面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裂紋!顯然,剛才強行催動以及對抗核心侵蝕,對石戒本身也造成了損傷。
“公子!”清虛散人連忙過來,取出最好的丹藥給李昀服下,又檢查石戒,臉色大變,“這……戒指靈性受損!”
李昀虛弱地搖搖頭:“無妨……核心已毀,節點破壞,迷宮的能量控制暫時被打亂了……”他強撐著感應了一下,“石戒的指向……清晰了很多!汙染源的方向……更明確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對方很快就會……”
話音未落,眾人腳下的大地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劇烈、遠超之前的震動!並非來自坍塌的巖縫,而是來自迷宮更深處,彷彿有甚麼龐然大物被驚動,正在甦醒、翻身!
緊接著,遠處迷宮深處,數個方向同時升起了暗紅色的、不祥的光柱,直衝晦暗的天穹!光柱之間,隱隱有能量網路連線,形成一個巨大而簡陋的陣法輪廓,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壓抑和吸扯力!
整個“黑沙迷宮”的黑色沙礫,開始以一種更加活躍、更加有序的方式流動起來,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操控,正在重新排列、組合!
陳博士看著手中瘋狂亂轉後突然指向那些紅色光柱方向的“璇璣定星盤”,失聲道:“不好!我們破壞了一個次級控制節點,但可能觸發了更深層的防禦或引導機制!那些紅色光柱……正在形成一個新的、更大的能量場!它在……改變迷宮的結構,可能想把我們引導向某個特定區域——比如,真正的核心陷阱,‘聖隕之坑’!”
玉衡子收劍歸鞘,看向李昀:“還能走嗎?”
李昀在清虛散人的攙扶下站起,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神魂刺痛,目光投向那些暗紅光柱的方向,那裡,石戒傳來了最強烈的、混合著吸引與致命危險的悸動。
“能。”他聲音沙啞但堅定,“既然它們‘請’我們去,那我們就去。看看那‘聖隕之坑’,到底藏著甚麼‘聖星’,又有甚麼樣的‘盛宴’在等著我們。”
“整理隊形,救治傷員,向紅光最密集處前進。”李昀下令,語氣不容置疑,“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眾人迅速行動。雖然疲憊傷痛,但眼神中卻燃起了決絕的火光。他們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就在商隊重新集結,向著暗紅光柱方向艱難前行時,迷宮深處,那些紅光交匯的中央區域,一片無比巨大、宛如天坑般的凹陷邊緣。
薩迪克上師披著華服,立於一處高聳的黑巖之上,俯瞰著下方深不見底、被濃郁得化不開的暗銀與暗紅光芒交織籠罩的巨坑。坑中,隱約可見一個無比龐大的、半嵌入地下的、非金非石的梭形物體輪廓,表面佈滿了複雜到極致的銀色紋路,正在隨著紅光能量場的加強,一下一下地脈動,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臟。
他手中那枚奇異晶體光芒流轉,映照著他狂熱而冰冷的臉龐。
“備用引導矩陣已啟動……‘鑰匙’果然有能力破壞次級節點……很好,這樣的‘靈基’強度和共鳴深度,足以作為‘聖星’甦醒的最後一劑猛藥……”
他轉身,對著身後黑暗中匍匐著的、更多形態更加怪異、氣息更加強大的陰影輪廓,以及幾名身著與灰燼行者類似但紋路更加繁複的暗銀長袍、眼神完全被銀芒取代的身影,緩緩開口:
“‘星之祭壇’準備。”
“‘迎賓儀式’,開始。”
“讓我們恭迎,‘鑰匙’的到來,以及……‘聖星’的,完全甦醒。”
低沉而狂熱的吟誦聲,在深坑邊緣響起,與遠處暗紅光柱的脈動,逐漸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