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右道，金城郡。
作為西北邊陲重鎮，金城郡北接荒漠，西臨羌戎，歷來是中原與塞外交通、軍事之要衝。城牆高厚，戍卒林立，街市上往來商旅繁多，胡漢雜處，氣氛與繁華細膩的中原城邑迥異，帶著一股粗糲、豪邁而又暗藏機鋒的邊塞氣息。
李昀三人於第五日傍晚抵達，入城後未做停留，徑直前往西市附近的“悅來”客棧。
客棧不大，但位置僻靜，後院直接挨著一段老舊城牆。蝮七約定的見面地點，是客棧後院最靠裡的一間獨立小院。當李昀敲響院門時，開門的正是蝮七本人。
他依舊是一身黑衣，但換了一副尋常商賈的易容，遮住了臉上疤痕，只有那雙豎瞳難以完全掩飾，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異樣的光。
“秦王殿下果然準時，兩位道長也來了，請進。”蝮七側身讓開，目光在玄塵子和青陽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在他們腰間懸掛的玉玦碎片處掃過，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小院內有正房三間，陳設簡單。四人進入中間堂屋落座。
“時間緊迫，閒話少敘。”蝮七直接切入正題，“我已探查清楚，上古地脈暗道的入口，位於郡城西北方向七十里外的‘黑風峪’。那地方地勢險惡，常年有黑沙暴，人跡罕至，且地磁紊亂，尋常羅盤法術在那裡都會失效，正好掩蓋入口波動。”
他攤開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炭筆勾勒出簡單地形，一個紅點標記在黑風峪深處。“入口隱藏在一處被風沙半掩的古祭壇下方。祭壇風格……很古老，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朝代或部族，上面刻的符號，部分與玉虛宮傳承的某些古篆有相似之處，但更加原始。”
玄塵子與青陽子聞言，立刻拿出自己的玉玦碎片，嘗試感應。玉玦微微發熱，表面銀紋流轉，傳遞出微弱但清晰的共鳴感。
“確有古陣殘留氣息，道韻雖然稀薄混雜，但底子確是玉虛一脈。”青陽子沉聲道。
蝮七點點頭：“那就對了。我們明早寅時出發，趁天色未亮，沙暴間歇期進入黑風峪。必須在午時前找到並開啟入口，午時後那裡的地磁擾動和沙暴會達到頂峰，極度危險。”
“進入暗道後呢？”李昀問。
“暗道內部情況不明，但根據殘圖顯示，它並非筆直通往北疆，而是蜿蜒曲折，貫穿部分地殼脆弱帶，中途可能連線著一些上古時期遺留的、已荒廢或半坍塌的地底空間。我們需要步步為營。”蝮七道，“我準備了一些應對地底異常的東西。”他指了指牆角幾個鼓鼓囊囊的皮袋，裡面散發出硫磺、硝石以及一些奇異草藥混合的氣味。
“另外，”蝮七看向李昀，豎瞳微眯，“殿下，幽冥血契已立，你我如今算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有些話，我想提前說明白。”
“請講。”
“進入‘穢淵’核心區域後，情況瞬息萬變。血契只約束我們不得直接加害彼此，但若遇到無法抵禦的危險，或者需要有人墊後、探路……到時候，希望殿下能以大局為重。”蝮七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現實。
“自然。”李昀同樣平靜，“契約範圍內，我會履行承諾。但也請閣下記住，若有人試圖玩弄文字遊戲，或做出任何可能危及我等共同目標根本的舉動……秩序的反噬，或許比幽冥血契更直接。”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鋒，空氣中彷彿有火花閃過。玄塵子和青陽子暗自戒備。
“呵呵，殿下多慮了。”蝮七率先移開目光，笑了笑，“那麼，各位早些休息，養精蓄銳。寅時整，後院集合。”
各自回房後，李昀並未立刻休息。他盤膝坐在榻上，意識卻與分身深度融合，並悄然擴散感知，探查著小院及客棧周圍的環境。
一切看似正常。客棧客人不多，後院更是安靜。蝮七的房間也沒有異常的動靜或能量波動。
但李昀心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卻揮之不去。太順利了，從見面到安排，蝮七的表現無可挑剔，計劃聽起來也合情合理。可越是如此，在仙俠印記警告的背景下，就越顯得可疑。
他將注意力投向西北方向，黑風峪所在。距離太遠，感知模糊，只能感到那裡天地元氣確實混亂駁雜，地脈走勢扭曲，是個天然的隱蔽場所。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了。”李昀收斂心神，開始調息，同時分出一縷意識，默默溝通著遠在長安龍脈深處靜默的“秩序信標”，以及意識核心中那枚淡金色的仙俠印記。印記依舊沉寂，但那份“一次保護”的承諾，是他此行最大的底牌之一。
寅時將至，夜色最濃。
四人準時在後院集合。皆是一身利於行動的緊身裝束，帶著必要的乾糧、清水和武器。蝮七揹著一個不小的行囊，裡面除了那些皮袋，似乎還有其他器械。
沒有多餘廢話，在蝮七的帶領下，四人如同幽靈般翻越客棧後牆，融入金城郡沉睡的街巷，朝著西北城門方向潛行。
城門守衛對於這些顯然有修為在身的“江湖人”夜半出城早已見怪不怪，收了蝮七遞上的一塊碎銀，便懶洋洋地開啟了側邊小門。
出城後，四人展開身法，在官道上疾馳一陣後，便拐入了荒涼的戈壁灘。天色漸亮，東方露出魚肚白，但西北方向的天空卻依舊陰沉，隱隱有黃沙漫卷的跡象。
七十里路程，對於四人而言不算甚麼。辰時左右，一片被黑色岩石環繞、如同巨大傷疤般的峽谷入口，便出現在視野中。正是黑風峪。
尚未靠近，便能聽到峽谷內呼嘯如同鬼哭的風聲，捲起的黑色沙礫打在岩石上，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嗆人且帶著淡淡金屬鏽蝕味的怪異氣息。地表的碎石微微震顫，顯示著下方地殼的不穩定。
“跟緊我，注意腳下流沙和滾石。”蝮七壓低聲音，率先踏入峽谷。
一入峽谷，光線頓時昏暗下來。兩側是高聳的、被風沙侵蝕出千奇百怪形狀的黑色巖壁，頭頂是一線昏黃的天空，不時被席捲而過的黑沙遮蔽。風力強勁，捲起的沙石打得人臉頰生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玄塵子與青陽子立刻催動玉玦碎片，釋放出淡淡的清光籠罩四人，抵擋風沙，並指引著方向。玉玦的共鳴感在這裡變得清晰許多，指向峽谷深處某個特定方位。
蝮七對地形似乎頗為熟悉，在錯綜複雜的亂石和沙丘間快速穿行。李昀緊隨其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同時將感知滲透到腳下地面。
地脈在這裡異常混亂，如同被暴力攪動過的渾水，各種屬性的地氣（金煞、土濁、陰寒）胡亂交織，還夾雜著一些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極深地底的微弱震動。這種環境，確實能很好地掩蓋人工或自然通道的入口波動。
前行約莫半個時辰，峽谷越發深邃狹窄。玉玦的共鳴達到了一個峰值。
“到了。”蝮七停下腳步，指向巖壁下一處被巨大風化巖半掩的凹陷。
撥開表面的浮沙和碎石，露出下方一片相對平整的、由某種青黑色巨石鋪就的地面。地面上銘刻著已經模糊不清的複雜圖案，中央是一個直徑丈許的、深不見底的圓形孔洞。圖案的線條風格古樸蒼勁，部分符號確實與玉虛宮古篆神似，但更多則是從未見過的陌生紋路。
孔洞邊緣光滑，內壁呈規則的螺旋向下狀，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氣流從下方湧出，帶著一股陳腐的、彷彿埋葬了千萬年的泥土與岩石氣息。
“就是這裡。”蝮七蹲下身，仔細檢查著孔洞邊緣和地面的圖案，“祭壇損毀嚴重，但核心的引導陣法似乎還有殘存功能。需要玉虛宮的道韻才能安全啟用入口，否則可能觸發殘留的防禦或自毀機制。”
玄塵子與青陽子上前，各自將手掌按在地面圖案的某個特定節點上，催動玉玦碎片。銀白色的道韻光華順著他們的手掌注入圖案之中。
嗡……
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陣，發出了低沉的共鳴。地面微微震動，那些模糊的圖案線條逐一亮起黯淡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中央的孔洞內，那螺旋向下的內壁上，也浮現出淡淡的、彷彿指引路徑的熒光。
“通道開啟了，但很不穩定，光芒只能維持一刻鐘左右。”青陽子額角見汗，“必須儘快下去。”
“我打頭，殿下斷後，兩位道長居中策應。”蝮七當機立斷，從行囊中取出幾根特製的熒光棒拗亮扔下孔洞，見光芒穩定下落一段距離後，便縱身躍入。
玄塵子、青陽子緊隨其後。李昀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狂風呼嘯的峽谷，也躍入孔洞。
下落的過程比想象中平緩。通道內壁的熒光提供著有限的照明，能看到內壁光滑，似乎是人工開鑿後又經漫長歲月的地質活動打磨而成。空氣潮溼陰冷，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絲淡淡的、難以形容的“古舊”感。
下落了約莫百丈深度，腳下一實，踩到了堅硬的地面。這裡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約莫三四丈見方的地下石窟，前方出現三條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的岔道。熒光棒的光芒在這裡顯得十分微弱。
蝮七拿出羊皮殘圖，對照著玉玦的感應，指向中間那條岔道：“這邊。都小心，跟緊，不要觸碰任何看起來古怪的東西，尤其是發光的苔蘚或凝結的晶體。”
隊伍再次出發，進入中間岔道。通道狹窄崎嶇，時寬時窄，有時需要彎腰透過，有時又要攀爬陡坡。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幾人的腳步聲、呼吸聲和熒光棒燃燒的細微噼啪聲。空氣越來越渾濁，溫度卻在緩慢上升，隱隱能聽到極遠處傳來低沉的、彷彿水流或岩漿湧動的悶響。
李昀的感知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他注意到，這通道的巖壁上，偶爾會出現一些非常古老的、非自然形成的刻痕，像是某種工具留下的，但早已被歲月侵蝕得難以辨認。更讓他心生疑慮的是，在一些拐角或開闊處的地面，積塵的厚度似乎……並不均勻？有些地方的灰塵很薄，甚至能看到隱約的、被某種東西拖曳過的痕跡。
這痕跡非常淡，幾乎被後來落下的灰塵掩蓋，若非他感知敏銳且時刻留意，根本難以發現。
“有人……或者別的甚麼東西，不久前從這裡走過？”李昀心中一凜。是蝮七之前探路留下的？但看蝮七行進時的小心姿態，不像。還是說……這看似廢棄千萬年的地脈暗道，其實並非無人知曉？
他沒有聲張，只是將這個疑點記在心裡，更加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前行了大約一個時辰，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變陡。溫度明顯升高，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前方隱約傳來水聲，不是潺潺溪流，而是更加沉重、彷彿地下暗河奔騰的聲音。
轉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幾乎望不到邊際的地下空洞出現在前方。空洞下方是翻滾沸騰的暗紅色岩漿湖，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將空氣灼烤得扭曲。而在岩漿湖上方，數十條粗細細細的、由不知名黑色岩石構成的天然石橋，如同蛛網般縱橫交錯，連線著空洞四壁上的一個個洞口。
他們所在的通道出口，正是其中一個洞口，前方就有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石橋，通向對面巖壁上一個較大的洞口。
“小心，這些石橋不一定穩固，有些可能只是薄薄的石殼。”蝮七提醒道，率先踏上了石橋。橋身微微晃動，但還算結實。
四人依次透過，有驚無險地抵達了對面的洞口。這個洞口比來時的大了許多，內部通道也更加寬闊平整，巖壁上甚至出現了明顯的人工修鑿痕跡，還有一些早已熄滅、鏽蝕的青銅燈盞殘骸。
“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這裡已經是上古時期人工修築的地底通道部分。”青陽子打量著周圍，玉玦的共鳴在這裡變得更加強烈，甚至隱隱帶著一種“呼喚”感。
蝮七對照地圖，臉上露出一絲喜色：“沒錯，從這裡開始，路線相對明確。再往前大約十里，會經過一個被稱為‘沉眠大廳’的節點，然後……”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在前方通道的拐角處，熒光棒光芒照不到的陰影裡，突然傳來了清晰的、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
“嗒……嗒……嗒……”
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通道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四人瞬間停下，屏住呼吸，武器在手，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
是甚麼東西？這廢棄千萬年的地脈暗道中，除了他們，竟然還有別的“活物”？
李昀眼神冰冷，銀白色的秩序之光在指尖悄然凝聚。他看了一眼蝮七，發現對方臉上也露出了明顯的錯愕與緊張，不似作偽。
難道……連蝮七也不知道這裡會有其他東西？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高大、佝僂、籠罩在破舊黑袍中的身影，緩緩從拐角陰影處，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