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員外郎回到尚書省，立刻向房玄齡彙報。
“回稟梁公，下官已查驗過逍遙王府。府中用度確無問題，賞賜錢財主要用於日常開銷及修繕，並無奢靡之象。王府內……確實研製出數種新奇食飲，名為豆腐、豆芽等，風味獨特，製作之法聞所未聞。王府後巷……”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確有一些貧民聚集，似與王府僕役有所接觸，但下官觀察，交換之物價值極低，與其說是交易，不如說是……王府偶爾以餘糧接濟貧戶，換取些微不足道的針線、菜蔬之類，更像是鄰里互助，並未見銀錢往來，規模亦極小。”
房玄齡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情況似乎比他預想的……要好一點？甚至有點……可憐？
“王爺本人狀態如何？”房玄齡問。
“王爺……神色略顯惶恐，但對吃食之事，言談間似有興致。府中下人雖惶恐，但對王爺頗為維護。”王員外郎客觀地回答。
房玄齡點點頭，讓他退下。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親自前往兩儀殿面聖。
見到李世民，房玄齡將王員外郎的見聞，以自己的語言，更加平和客觀地陳述了一遍。他重點強調了：用度正常，無奢侈浪費；新式食物確為巧思，似為排遣禁足無聊；與貧民交換，實為以多餘食物換零星雜物，價值低廉，更近鄰里互助，未見商賈之舉；王爺略顯不安，似已知錯。
他沒有為李昀開脫，只是陳述事實，但用詞和角度，無形中弱化了事情的嚴重性，甚至帶上了一點“王爺境遇潦倒但仍存善心”的意味。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和他預想的有點不一樣。沒有囂張，沒有抱怨，反而是“惶恐”、“不安”？還有那“鄰里互助”……聽起來竟有幾分……可憐？
他想象中的兒子是桀驁不馴、暗中搗鬼，但房玄齡彙報的，更像是一個被關怕了、只能自己找點樂子、甚至需要靠小恩小惠換取針頭線腦的落魄王爺。
這巨大的反差，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李世民心頭的怒火瞬間熄滅，只留下滿腹的悶氣，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僅沒讓對方受到絲毫傷害，反而讓自己的拳頭隱隱作痛。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雙眼死死地盯著前方，卻又好像甚麼都沒有看到。那股悶氣在他胸口不斷翻騰，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過了好一會兒，李世民才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他揮了揮手，示意房玄齡退下，然後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之中，陷入了沉思。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顯得有些空洞和孤寂。
這個兒子，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是真傻，還是裝傻？是真落魄，還是博同情？
他第一次覺得，有點看不透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的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