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地圖來!”趙硯下令。
張合很快將一份相對詳細的明州及周邊郡縣的地圖鋪在案牘之上。
曹子布上前,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分析道:“主公請看,東面是已被向莊佔據的河東郡,兵多將廣,暫不可圖。北面是漠州,雖有長生教作亂,但地廣人稀,且與草原接壤,情況複雜,非短期可為。唯有南面的萬年郡,地狹民稠,但郡兵孱弱,郡守昏聵,自天災以來,流民四起,盜匪叢生,局勢最為混亂。若我軍能迅速出兵,拿下萬年郡,便可與明州形成南北對峙之勢,徹底將明州困死在北地一角。”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屆時,我們進可攻退可守。明州城雖堅,但只要我們封鎖其與外界的聯絡,斷其糧道(雖然城內糧多,但總有耗盡之日),甚至……若有機會,派人潛入城中,散播疫病,或設法燒其糧倉。一旦糧倉被毀,城中數十萬石糧食化為烏有,汪成元縱有數萬兵馬,也撐不了幾天。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上之策。”
趙硯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精光閃爍:“不錯!子布此計甚妙!避實擊虛,先取萬年,孤立明州,再圖後計!”
“張合、嚴亮聽令!”
“末將在!”張合、嚴亮精神一振,抱拳出列。
“張合,命你為主將,統領兩千步卒,三日後開拔,目標萬年郡最北面的臨山縣!此戰,以穩為主,先佔一城,站穩腳跟,再圖郡城!”
“末將領命!”張合沉聲應道。
“嚴亮!”
“末將在!”
“命你為先鋒,率八百輕騎,先行出發,為大軍掃清障礙,探查敵情!記住,騎兵寶貴,以襲擾、威懾、探查為主,儘量避免與敵重兵纏鬥!”
“謝主公!末將定不辱命!”嚴亮大喜,騎兵先鋒,這可是立頭功的好機會!
“功勞暫且記下,待拿下明州,再論功行賞,統一封官賜爵!”趙硯勉勵道。
“是!主公!”兩人齊聲應諾,鬥志昂揚。
安排完軍事行動,趙硯留下了曹子布,屏退左右,說起了孟家之事。
曹子布聽後,捋須沉吟片刻,道:“主公,此時明州未下,強敵環伺,若大張旗鼓宣佈與孟家聯姻,固然能提升名望,但也可能過早引起朝廷、河東向家乃至隴西李氏的注意,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屬下以為,此事可暫緩公開宣佈,但可在軍中及我們控制的鄉縣內部,悄然傳揚,既能凝聚人心,又不過分招搖。”
“正合我意。”趙硯點頭,他也是這般考慮。聯姻是張好牌,但不能打得太早。
隨即,趙硯又問道:“子布,如今我軍麾下,已聚兵近萬,雖多為新練之卒,但亦有數千敢戰精銳。欲成大事,需有旗號,以正視聽,以聚人心。你以為,當以何名義起兵?”
曹子布聞言,心中早已有腹稿,當即躬身一拜,言辭懇切道:“主公,您如今是明州豪傑,更是河東孟太守(雖已被滅,但名頭可用)之婿,身份已然不同。當今天下,北地生靈塗炭,天災人禍不斷,黎民倒懸,此絕非天意,實乃朝中奸佞矇蔽聖聽,阻塞賢路,以至朝綱不振,奸邪當道!主公上應天時,下順民心,正當高舉‘清君側,誅奸佞,中興大康’之大旗,以正乾坤!”
“清君側,誅奸佞,中興大康!”趙硯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露出滿意之色。這口號好!既表明了自己“忠君愛國”的立場(雖然可能是裝的),將矛頭指向“奸臣”,避免了直接打出“反康”旗號可能面臨的巨大壓力和道義缺失,又能最大限度地爭取那些對朝廷不滿但又不敢公然造反計程車紳、地主乃至部分官員的同情或暗中支援。特別是他這種出身地方、驟然崛起的勢力,這個口號再合適不過。天下大亂,總要有人背鍋,不是皇帝昏庸,就是奸臣誤國,亙古不變的道理。
“好!好一個‘清君側,中興大康’!子布真乃吾之子房也!”趙硯撫掌稱讚。
曹子布謙虛道:“主公謬讚。此乃順應時勢,人心所向。” 他頓了頓,又道:“既有旗號,亦需有軍名。‘趙家軍’雖顯親近,但格局稍小,且易被朝廷汙為私兵、匪軍。主公起於明州,當以明州為根基,代表明州百姓之望。而明州,數百年前曾為古‘明國’封地。主公承天景命,欲廓清寰宇,還天下以清明。不若,便以‘明’為號,稱‘明軍’!既指明州之師,亦有‘明君’、‘清明’之寓意,名正言順!”
“明軍?”趙硯眉頭一挑,心中微動。這名字……似乎帶著某種宿命般的熟悉感。明軍,既指明瞭地域來源,又暗合“明主”、“清明之師”的含義,確實比“趙家軍”更有格局,也更容易被更廣泛的人群接受。
“子布啊子布,”趙硯指著曹子布笑道,“你這是早就想好了,在這裡等著我呢!”
曹子布正色道:“主公乃不世出之明主,而這天下,早已苦劉氏久矣!當有明主出,滌盪汙濁!”
趙硯沉默片刻,沒有糾結“明”這個字眼帶來的微妙聯想,點了點頭:“就依你所言,自今日起,我等便是‘明軍’!以‘清君側,誅奸佞,中興大康’為號,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主公英明!”曹子布激動拜倒。
很快,新的撫卹保障制度以“明軍統帥趙硯”的名義正式頒佈全軍。當兵卒們得知,不僅陣亡有高額撫卹,家人還能按月領取“贍養錢”,子女更可由主公出資培養讀書時,全軍沸騰了!無數人熱淚盈眶,跪地高呼“主公仁德!明軍萬歲!” 這不僅僅是銀錢,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保障和希望,徹底點燃了士卒們的效死之心。
同時,“清君側,誅奸佞,中興大康”的口號以及“明軍”的旗號也迅速傳遍全軍。士兵們忽然感到,自己不再是佔山為王的“匪寇”或地方豪強的“私兵”,而是有了一個崇高的目標和名分——他們是撥亂反正、拯救國家的“義師”!再加上趙硯“河東孟氏女婿”身份的隱約傳播,更讓這支軍隊的“正統性”和凝聚力無形中提升了一個臺階。每個人似乎都找到了戰鬥的意義,士氣空前高漲。
與此同時,明州城內,總兵府。
汪成元在廳中來回踱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收到韋廉的任何訊息了,派出去的幾波探馬也如同泥牛入海,了無音訊。
“這都一天一夜了!韋廉到底在搞甚麼鬼?”汪成元焦躁地拍著桌子。
旁邊一名心腹將領小心翼翼地道:“總兵大人,會不會……是出甚麼意外了?”
汪成元猛地轉頭,凌厲的目光掃過那名將領,嚇得對方連忙抽了自己一嘴巴:“屬下失言!屬下失言!”
“哼!”汪成元冷哼一聲,強自鎮定道,“韋廉帶去的,可是第四營最精銳的一千五百人!就算碰上上萬流寇,也只有對方潰敗的份!除非……對方也有成建制的精銳騎兵!可這等精銳騎兵,豈是尋常草寇能有的?莫非……”
他腦海中閃過北面長生教的影子,但隨即又自己否定了:“長生教?不過是一群被蠱惑的愚民,那甚麼‘無生老母’,裝神弄鬼,她兒子也不過是個會點戲法的江湖騙子,騙騙無知百姓還行,練兵?絕無可能!”
他忽然想到一個更可怕的可能,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驚疑:“除非……是邊軍!邊關有八萬大軍,主將李貴方,那可是隴西李氏的中流砥柱!若他派出一支精銳騎兵偽裝成流寇或反賊……不,甚至那長生教,說不定背後就是他們在搞鬼!”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遏制不住。是啊,朝廷在邊關陳兵八萬,李貴方若真有忠心,豈會坐視北地糜爛至此,而不發一兵一卒南下平叛?除非……李氏有異心!想效仿前朝舊事,先攪亂天下,再以“勤王”、“靖難”之名,行篡逆之實!
一想到隴西李氏可能造反,汪成元就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發涼。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長生教的詭異壯大,河東向家的突然崛起,乃至這次韋廉的意外失聯……
擺在他面前的,似乎只剩下兩條路:死忠朝廷,或者投靠可能造反的李閥。朝廷天高皇帝遠,而明州離邊關可不遠。李閥若真有反意,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自己這個不聽招呼的明州總兵!那佔據河東的向家,以前不顯山不露水,卻在短時間內橫掃河東,若說背後沒有李閥支援,誰信?
他越想越煩,越想越怕,心中一個念頭卻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這北地已經亂成這樣,朝廷威信掃地,李閥又可能心懷叵測……我手握明州兵權,城高糧足,難道……就沒有一點機會嗎?”
但一想到在京城的家眷,他又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雖然他在明州也有幾房外室和私生子,倒不怕絕後,可正妻和嫡子都在京城為質……
“不管了!先穩住局面,增強實力再說!有兵有糧,才有說話的資本!”汪成元猛地一揮手,下定決心,“來人!再派精幹人手,速去大安縣查探韋將軍訊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傳我將令,從即日起,在城外及周邊村鎮,給本官抓壯丁!凡是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丁,只要沒殘疾,統統給我抓來充軍!違令者,斬!”
“是!大人!”手下將領領命而去。無論將來是投靠李閥,還是固守待援,或者有別的想法,手中有兵才是硬道理。
一直等到夜幕降臨,派去大安縣的最後一批探馬依舊杳無音信。汪成元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韋廉和他的一千五百精銳,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謝謙!柳成棟!定是這兩個狗官反了!”汪成元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怒不可遏。他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是明州內部出了問題!聯想到之前石毅傳來的那些語焉不詳、後來中斷的訊息,他更加確信,“對!還有柳家!他們肯定也參與其中了!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竟敢勾結外敵,謀害官軍!本官定要將你們碎屍萬段!”
憤怒之餘,一股更深的寒意從他心底升起:明州內部,到底有多少人已經不可信了?這大安縣,或者說整個明州,到底還隱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