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元年,冬。
北京城凍得像個冰窖。
一入夜,打更的梆子剛剛敲過兩遍,整座巨城便瞬間被死寂的黑暗徹底吞噬。
這漫漫長夜裡,藏著無數骯髒的勾當。
順天府尹坐在簽押房裡,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搶劫、夜半飛賊卷宗,愁得直揪鬍子。
再看天工院下屬的西郊兵工廠。
幾千個膀大腰圓的工匠,只能藉著昏暗跳躍的豆油燈,眯著發酸的眼睛打磨新式線膛槍管。
廢品率高得令人髮指。
光是昨晚,就有十幾個學徒一不留神,被機床削掉了半截手指頭。
大明內閣值房。
紅泥小火爐燒得通紅,屋內的氣氛卻降到了冰點之下。
砰!
都察院左都御史張翀將手裡的一份摺子狠狠摔在青磚地面上,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荒謬!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在京郊建甚麼‘火力發電廠’?還要在天子腳下的主幹道上,豎起幾百根奇形怪狀的鐵柱子!”
張翀指著門外,唾沫星子噴出老遠。
“帝師奏摺裡竟然說,要引‘雷電’入那勞什子琉璃泡子,用來給全城照明?”
“雷電乃上天之威,是老天爺用來懲罰逆子的!豈是肉體凡胎能觸碰的?”
“引天雷入室,這是要遭天譴,拉著滿城百姓陪葬啊!”
十幾個穿著大紅朝服的舊黨言官群情激奮。
他們治水治不過顧錚,辯論辯不過顧錚。
現在顧錚要搞甚麼虛無縹緲的“電”,他們立刻像聞到屎味的狗一樣撲了上來,誓要死磕到底。
造價三百萬兩白銀?
大明國庫剛靠著海貿充盈了一點,就被這妖道拿去燒著玩?
坐在首位的高拱冷哼一聲,端著茶盞沒吱聲。
他是個實幹派,對顧錚很多強國之策是贊同的,唯獨這次,他也覺得顧錚瘋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有節奏的腳步聲。
兩名錦衣衛猛地推開大門,裹挾著冰碴子的寒風狂灌入屋。
顧錚穿著一身玄色織金蟒袍,披著純黑的貂裘大氅,負手踏入值房。
屋內震耳欲聾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就像被瞬間掐住脖子的鴨群,言官們紛紛縮起了脖子。
“張大人剛才喊著,引天雷入室會遭天譴?”顧錚拉過一把太師椅,金刀大馬地坐下,眼神戲謔。
張翀硬著頭皮頂上前一步。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威難測,帝師此舉,置祖宗禮法於何地?”
顧錚冷笑出聲。
“規矩?老子定下的就是大明的規矩。”
顧錚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幾杯熱茶直接傾覆。
“建發電廠的錢,我從‘萬國商貿’的南洋利潤裡全額撥付,一文錢也不動國庫!”
顧錚站起身,目光如刀,從這群舊時代殘黨的臉上一一刮過。
“你們這幫只知道讀死書的廢物,懂甚麼叫生產力?”
“黑夜擋住了大明賺銀子的腳步,阻礙了我造槍造炮的速度。”
“那我就把這黑夜活生生撕了!”
顧錚甩了甩寬大的袖口。
“這事兒沒商量,我今天踏進內閣,不是來請旨的。”
“是下達通知。”
扔下這句話,顧錚轉身大步離去。
留下滿屋子氣得渾身發抖,卻連個屁都不敢放的文官。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
北京城徹底變成了一個瘋狂運轉的大工地。
數萬名天工院的頂級工匠,帶領著僱傭來的民夫,在京城主幹道上日夜挖坑。
一根根裹著防腐瀝青的粗壯木杆拔地而起。
黑色的特製橡膠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沿著正陽門一路拉扯,直達紫禁城的承天門外。
京郊三十里外。
三根幾十丈高的巨大紅磚煙囪直插雲霄,宛如三根撐天巨柱。
大型火力發電廠,落成!
成堆的優質煤炭被拋入焚燒爐,化作滾滾熱流,推動著龐大得猶如小山般的蒸汽輪機。
巨大的銅線圈被磁力瘋狂切割。
源源不斷的無形狂暴力量,順著主幹銅線奔湧而出,潛伏在古老的都城上空。
正月十五,元宵節。
往年的這一天,京城早就是花燈如海,人聲鼎沸。
可今天,整條正陽門大街上沒掛一盞紅燈籠。
黑漆漆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幾十萬前來看熱鬧的百姓。
承天門城樓上。
隆慶帝朱載坖裹著厚厚的狐裘,凍得直搓手,雙眼卻亮得像餓狼。
“帝師,吉時已到。朕的這‘不落之日’,可以升起來了吧?”
百官站在後方,凍得牙齒直打顫。
張翀等舊黨言官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那些難看的鐵柱子。
就等著看顧錚出洋相!
只要今晚這破鐵桿子亮不起來,明天彈劾的摺子就能把顧錚活活淹死!
顧錚緩步走到城樓正中央。
那裡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黃銅控制檯,上面安裝著一個巨大的紅色絕緣電閘。
顧錚沒有多說半句廢話。
他雙手握住閘柄,渾身肌肉猛地發力。
咔噠!
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呼嘯的夜風中傳出極遠。
一秒鐘的死寂。
緊接著,順著御道延伸出去的數百根電線杆頂端,同時爆發出輕微的“滋啦”聲。
轟!
不是爆炸。
是光!
無與倫比的光!
數百盞天工院特製的大功率弧光燈,在同一時間被強大的高壓電流瞬間點燃!
刺目的冷白色光芒如同傾瀉而下的銀河,轟然砸碎了北京城上空粘稠的黑夜!
整條正陽門大街,被照得纖毫畢現!
地磚縫隙裡的一根枯草,牆角下的一顆碎石。
全都在這宛如正午驕陽的光芒下無所遁形!
“啊——!”
城下幾十萬百姓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猛然閉上眼睛,發出震耳欲聾的驚呼。
等他們揉著流淚的眼睛,再次看向頭頂時。
所有人徹底瘋了。
“天亮了!老天爺啊!半夜出太陽了!”
“神蹟!這是真神顯靈啊!”
呼啦啦!
幾十萬百姓如割麥子般黑壓壓地跪倒一片。
他們對著那些高懸半空的刺眼光球瘋狂磕頭,甚至有人激動得暈死過去。
在他們簡單的認知裡,能把太陽摘下來裝進琉璃罩子裡的人。
就是活生生的神!
城樓上。
剛才還等著看笑話的舊黨官員,此刻一個個張大著嘴巴,面如死灰。
張翀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冰冷的青磚上,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他引以為傲的四書五經,他讀了一輩子的聖賢道理。
在眼前這刺破蒼穹的工業之光面前,被碾壓得連個屁都算不上!
朱載坖激動得渾身發抖,猛地衝到城樓護欄邊緣,張開雙臂對著下方狂吼。
“朕的大明!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顧錚轉過身。
他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半張臉沐浴在白熾的光芒下,宛如主宰世間的神魔。
神蹟般的光明,帶來的影響立竿見影。
有了電燈,京城夜晚的犯罪率一夜之間暴跌九成。
誰敢在亮如白晝的街頭搶劫?剛掏出刀子,就被巡街的錦衣衛看得一清二楚。
天工院的各大工廠直接拉起電線。
兩班倒瞬間變成三班倒。
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機床的轟鳴聲徹夜不息,步槍、火炮、蒸汽機的產量迎來了恐怖的井噴。
駐紮在京城的泰西諸國使節,當晚就嚇破了膽。
他們連夜寫下密信,透過最快的商船送回歐洲。
信件裡,他們用顫抖的筆觸描繪了今晚的恐怖見聞。
“那是地上神國!
統治那個龐大帝國的不是凡人,是一個能徒手掌控雷電的東方巫師皇帝!”
敬畏。
絕望。
大明這兩個字,徹底成了懸在所有歐洲君主頭頂的利劍。
皇城之巔。
迎著寒風,錦衣衛指揮使陸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低頭行禮。
“帝師,京城這盤棋,徹底活了。”
顧錚目光穿透紫禁城的重重宮闈,看向遙遠的西南方。
“咱們家裡亮了,看著別人家的黑暗,就覺得格外刺眼。”
顧錚彈了彈菸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厲。
“聽說天竺那地方,裝神弄鬼的玩意兒挺多?”
陸炳抱拳答道:“回帝師,遍地都是。那些阿三整日不事生產,只知拜神。”
“那正好。”
“該去給他們掃掃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