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捋……捋直了?”
工部尚書雷禮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熱茶,“噗”地一聲全噴在了徐階的背上。
徐階此刻卻顧不上擦那一背的茶水,瞪著老花眼,死死盯著顧錚手裡的藍圖。
他也是幹實務出身的,懂點水利,所以他更覺得顧錚是在說夢話。
“國師!”雷禮顧不上禮儀,衝出列來,拱手急道,“這可開不得玩笑!
黃河自古九曲十八彎,是地勢所趨!
水流如同瘋龍,一旦改道,是幾百裡的澤國啊!
前朝元人賈魯治河,動用民夫百萬,耗時數年才勉強歸槽。
您說要把這九曲迴腸給……捋直了?這不僅違背祖制,更是違背天理啊!”
其他的文官也紛紛附和。
“是啊陛下!此乃勞民傷財之舉!”
“國師雖然法力通玄,但人力其實豈能勝天?”
“動了河道,那是動了大明的龍脈啊!萬萬使不得!”
一時間,泰山頂上全是反對的聲音。
在他們看來,顧錚剛才敲詐西班牙人,那叫本事。
但現在要動黃河,這叫作死。
嘉靖帝也有點虛。
他看著那圖紙上一條筆直得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粗線,直接切開了河南和山東的山脈,直通大海。
“顧愛卿……這個,是不是動靜太大了點?”
嘉靖搓著手指,“這得挖掉多少山頭?得填平多少溝壑?
就算是讓楊金水把江南織造局賣了,也湊不出這麼多銀子和民夫啊。”
顧錚沒理會這幫嗡嗡叫的大臣。
他轉身,招了招手。
兩個天工院的學徒,抬著一個半人高的奇怪機械走了上來。
是個微縮模型。
一個巨大的轉輪前面,裝著一個滿是鋒利鋼齒的大剷鬥,後面連著個縮小版的蒸汽機鍋爐,甚至還能噴出淡淡的白煙。
“陛下,諸位大人。”
顧錚拍了拍這個鐵傢伙,“這就是臣敢說‘捋直’黃河的底氣。”
“在諸位看來,移山填海是神仙手段。
得用幾十萬人,肩挑手扛,死在爛泥坑裡。”
顧錚拿起一塊拳頭大的花崗岩,這是泰山上最硬的石頭。
他隨手扔進微縮模型的剷鬥前面。
滋啦——!
隨著天工院學徒搖動手柄,鋼齒剷鬥瘋狂轉動。
堅硬的花崗岩就像是一塊豆腐,瞬間被啃得粉碎,石粉亂飛。
“嘶——”
雷禮倒吸一口涼氣。
他幹了一輩子工程,太知道這石頭的硬度了。
“這東西叫‘蒸汽掘進機’。”
顧錚淡淡地介紹,“這還只是個玩具。
臣已經在天工院造出了真正的大傢伙,一鏟子下去,能挖掉半個山頭。
有這東西在,不需要百萬民夫,只要三萬人,三年時間,我就能把黃河按照我的心意,想讓它往哪流,它就得往哪流!”
顧錚的聲音驟然拔高,壓過了山風。
“至於諸位說的龍脈……”
他冷笑一聲,目光掃視著那些迂腐的文臣,“黃河氾濫,每十年就要淹沒數個州縣,把良田變成鹽鹼地,讓百姓易子而食。
這就是你們護著的‘龍脈’?這分明是一條吃人的惡蛟!
陛下修道求長生,為何?不就是為了超脫凡俗?
若是咱們把這條惡蛟給馴服了,把這天下的水患給治了,讓這黃河下游千萬畝鹽鹼地變成上等的水澆田……”
顧錚猛地轉身,看著嘉靖,眼中精光四射,“陛下,這是多大的功德?
這是在替老天爺修補這殘破的山河!
偉業一成,您這金丹就是不吃,天道氣運也得硬往您嘴裡灌啊!”
這番話,算是徹底捅到了嘉靖的G點上。
“氣運灌頂……”嘉靖嘴裡唸叨著這幾個字,眼睛越來越亮。
去他媽的祖制!
去他媽的龍脈!
哪有這實打實的“功德”來得香?
要是真能治好黃河,就是大禹再世也得管朕叫一聲大哥啊!
“顧愛卿!”
嘉靖猛地站起來,因為激動,頭上的金冠都歪了,“那錢呢?
這大傢伙既然是吃煤喝水的,造價肯定不便宜吧?”
“錢?”
顧錚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紙,抖了抖,“剛籤的條約啊。
西班牙人為了所謂的美洲開採權,每年要向大明進貢白銀兩百萬兩作為‘保證金’。
這筆錢,不動國庫一分一毫,全入內帑,專門用來給陛下修河。”
嘉靖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啊!
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哦不,‘取之於外夷,用之於大明’!”
“還沒完。”
顧錚還沒打算停。
他又指了指圖紙上大壩的位置。
“在這裡,三門峽。
咱們還要修一個大壩。
不僅僅是攔水,臣已經設計好了一套水輪發電機組……
雖然還沒弄好電線,但這水力驅動的大磨坊,一天能磨出整個河南吃的麵粉!
陛下,這是聚寶盆啊!”
這一下,連徐階都說不出話了。
用外國人的錢,修大明的河,還能順便賺點麵粉加工費?
這算盤珠子都崩到他們臉上了。
但最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是顧錚描述的圖景:
不再敬畏天地,不再順應自然,而是拿著鐵鏟子和炸藥包,對著大好河山動手動腳。
這種“人定勝天”的狂妄,在這個時代,簡直就是最大的異端。
可看著嘉靖一臉狂熱的樣子,誰敢反對?
雷禮的手在發抖。
不是嚇的,是激動的。
作為一個工匠出身的尚書,他做夢都想搞個大工程。
看著連石頭都能嚼碎的鋼鐵怪物,他突然覺得,也許……這位國師真的能行?
“國師。”
雷禮突然跪了下來,頭磕得震天響,“老夫……老臣雖然老眼昏花,但這輩子就想看看這黃河能不能真變清!
這工程,工部接了!
哪怕是死在河堤上,老臣也認了!”
“好!”
顧錚上前一步,扶起雷禮。
這老頭雖然頑固,但還是個肯幹事的。
“雷大人不用死,您還得留著命,去剪綵呢。”
顧錚轉過身,面向北方,那是渾濁的黃河咆哮的方向。
“咱們不僅僅要修河。”
顧錚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讓男人熱血沸騰的野望。
“那些被洪水逼得沒飯吃的流民,既然黃河治好了,以前的爛地就能種了。
咱們給他們發鐵鏟,發種子。
既然掘進機都造出來了,閒著也是閒著。
大明太大了,路太爛。
既然要動土,那就幹個大的。
咱們修幾條用瀝青鋪的直道。
從北京修到南京,從西安修到揚州。
我要讓最好的絲綢,三天就能從蘇州運到京城!
我要讓遼東的軍報,一天就能送到兵部案頭!”
他這畫的大餅,一張比一張大,一張比一張香。
所有人都聽傻了。
“準了!”
嘉靖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一激靈,但嘴都沒合攏。
“全都準了!天工院,工部,戶部,全力配合!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就是壞了朕的飛昇大道!那就去和李成梁作伴!”
這一聲令下,大明的國運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槍炮只是讓大明有了堅硬的殼,那這一場即將到來的基建狂潮,就是給這條老邁的巨龍,換上了一副蒸汽動力的鋼筋鐵骨。
散朝的時候,徐階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
顧錚還站在那裡,正在和幾個天工院的年輕技術員指著挖掘機比劃著甚麼,時不時傳來一陣笑聲。
“變天了啊……”
徐階裹緊了身上的官袍,卻依然覺得有些冷,“這就是個要把這幾千年的規矩都砸個稀巴爛的……魔頭啊。”
但他不得不承認。
比起只會煉丹磕藥,搞得民不聊生的日子,現在這個充滿了火藥味,但是每個人眼睛裡都有了光的“魔窟”,似乎……也不賴?
山腳下。
幾個老農正在偷偷燒紙,求龍王爺保佑別發水。
突然,他們聽見山頂上傳來一聲驚雷般的巨響。
是顧錚為了演示威力,讓人在後山炸塌了一座小山包。
黃色的煙塵騰空而起。
老農嚇得趕緊磕頭:“龍王爺顯靈啦!”
殊不知,不是龍王爺顯靈。
是人類第一次握緊了拳頭,對著高高在上的所謂“命運”狠狠地揮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