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宮,精舍深處,藥味濃得像是剛把整座太醫院連鍋燉了。
嘉靖帝朱厚熜現在的狀態,怎麼形容呢?
就像一隻被拔了毛、扔在風口裡瑟瑟發抖的老病雞。
他的臉頰深陷,顴骨高聳得嚇人,眼窩下面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青。
長期服用汞鉛金丹帶來的典型重金屬中毒症狀,外加深入骨髓的失眠。
“朕……朕是不是熬不過去了?”
嘉靖咳出一口帶血絲的濃痰,聲音嘶啞。
他死死抓著黃花梨御榻的扶手,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慘白。
旁邊的黃錦跪在地上,腦袋都要磕進地縫裡,渾身篩糠,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深夜的西苑,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這個掌控大明數十年的獨夫嚇出一身冷汗。
疑心病,就是絕症,比汞中毒更要命。
“誰在外面?”
窗外樹影晃了一下,嘉靖猛地坐直,眼神陰狠,“是裕王?還是那幫盼著朕死好擁立新君的逆賊?”
“陛下,是貧道。”
門外傳來一聲清朗的笑聲,接著門“吱呀”一聲推開。
沒有繁瑣的通報,顧錚一身黑白相間的道袍,手裡甚至沒拿拂塵,就那麼溜達進來了。
這大明朝也就他敢這麼幹。
看見顧錚,嘉靖緊繃的神經像是突然鬆掉的弓弦,整個人癱回榻上,“顧愛卿……顧師!
你可算來了!朕剛才覺著橫樑上有鬼,紅著眼睛瞪朕!”
“那是您眼花了。”
顧錚走過來,也不客氣,拖個圓凳坐在龍榻邊上,順手把嘉靖剛吐的那灘血看了一眼,“氣血攻心,是金丹勁兒大,正跟那肉體凡胎打架呢。
那是好事,說明要‘換骨’了。”
“真的?”嘉靖灰暗的眼睛裡亮起一點希望的鬼火。
“那還有假?今兒來,就是帶陛下看個新鮮。”
顧錚神秘一笑,站起身,“太上老君剛給我託了個夢,說今晚子時三刻,紫微星動,有一縷仙氣要落在這西苑萬壽宮的工地頂上。
陛下,移步瞅瞅?”
“走!扶朕起來!”
嘉靖一聽“仙氣”倆字,也不咳了,腰也不酸了,招呼黃錦就要穿鞋。
……
西苑的深夜,冷風嗖嗖。
但顧錚選的這個地方很妙。
這是新建的萬壽宮後花園,四面環水,中間一座人工堆砌的假山,名叫“蓬萊島”。
嘉靖披著厚厚的大氅,被黃錦和另外兩個小太監幾乎是架著來到了湖邊亭子裡。
周圍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巡邏禁軍沉重的腳步聲。
“顧師,仙氣在哪呢?”嘉靖伸長了脖子,凍得鼻尖發紅。
“別急,這神仙辦事,也得講個儀式感。”
顧錚看了看懷裡的懷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在袖子裡捏碎了一個塗滿了白磷和鎂粉的小蠟丸,順手往早就佈置好的假山縫隙裡一彈。
裡面埋著幾大缸他特意讓天工院提煉的“特效乾冰”,還有幾個利用聲學原理做的小機關。
“來了!”顧錚低喝一聲。
話音未落。
“噗——呼!”
原本漆黑一片的假山上,突然竄出一朵詭異至極的綠火!
火不像是凡火,沒熱度,卻飄飄忽忽,在半空中拉出長長的尾焰,如同傳說中的鬼火,但比鬼火更亮、更邪、更……壯觀!
“護駕!護駕!”黃錦嚇得嗓子都破了音,撲上來就要擋在嘉靖前面。
“混賬東西!滾開!”
嘉靖一腳踹開黃錦,雙眼瞪得溜圓,滿臉狂熱。
他看到了甚麼?
那是書裡寫的“三昧真火”啊!雖然綠了點,但不是顯得更有仙氣嗎!
緊接著,還沒等綠火散去,假山上白霧升騰。
這不是尋常的水汽,是沉甸甸的,貼著水面流淌的白霧。
乾冰昇華後的傑作,在這個時代的人眼裡,這要是都不算仙境,那就沒地方是仙境了。
白霧翻湧,在詭異綠火的映照下,整個湖面像是通往幽冥又像是通往天庭的入口。
“當——當——”
縹緲的鐘聲從霧裡傳出來,不是實體的鐘,而是利用特製風鈴管和回聲牆放大的聲音,空靈、清脆,直鑽天靈蓋。
嘉靖看傻了。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抓著顧錚的袖子:“國師……這是……這是哪路神仙?”
“噓。”
顧錚豎起食指,臉上表情要多莊重有多莊重,就像是他真看見了太上老君正騎著牛在水上漂移。
他在心裡倒數:三、二、一。
“嘭!”
湖心假山的頂端,猛地炸開一團刺眼的白光!
鎂條燃燒的強光在黑夜裡簡直就是一顆微縮的太陽,晃得所有人都本能地捂住了眼。
而在強光之中,隱約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金字——“允”。
這可是顧錚花了三個晚上,用特製的熒光塗料和絲綢做的巨型風箏,在一瞬間藉著熱氣流放飛上去的效果。
光芒稍縱即逝,一切歸於黑暗,只剩下還在流淌的白霧。
現場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允……是允?”
嘉靖此時已經跪在地上了,衝著湖心瘋狂磕頭,“上天允了!朕的長生,上天允了啊!”
他本來就脆弱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套“聲光電”組合拳面前,渣都不剩。
顧錚趕緊把這位已經陷入癲狂的大明皇帝扶起來,然後從袖口裡慢悠悠地掏出一個小盒子。
“陛下,剛才那是南極仙翁給的批示。
白光裡,掉下個東西,正好落在貧道手裡。”
“是甚麼?!快給朕看看!”嘉靖手速快得簡直不像個垂死的老人。
顧錚開啟盒子。
沒有金光閃閃,沒有寶石璀璨。
是一根灰撲撲的,看著並不起眼的髮簪。
但它的造型很古怪,通體流暢,沒有一絲接縫,表面泛著金屬從未有過的冷厲亞光。
這是顧錚讓天工院那幫工匠,用土法電解出來的粗製鈦合金,然後又用磨床精拋了七天七夜。
在這年頭,黃金軟,白銀氧化發黑,鐵會生鏽,銅會長綠毛。
唯獨這根簪子,在月光下透著“亙古不變”的高冷範兒。
“這材質……”
嘉靖拿在手裡,入手極輕,輕得像根羽毛,卻又硬得硌手。
他用指甲狠狠一掐,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此乃‘玄鐵精英’,也叫‘不朽金’。”
顧錚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瞎編,“這東西,水火不侵,萬年不腐。
黃金在泥裡埋上一千年也會變色,但這東西,哪怕陛下您……”
顧錚頓了頓,“哪怕大明山河變了色,它還是這麼新。”
這話說的其實有點大逆不道,但此時此刻聽在嘉靖耳朵裡,就是世間最動聽的情話。
永不生鏽!永不腐朽!
這不就是朕追求的長生嗎!
“好寶貝……好寶貝啊!”
嘉靖把鈦合金簪子死死攥在手心裡,像是攥著命根子,誰敢搶他就咬誰,“這是仙家給朕的信物!朕的道,成了!”
嘉靖滿臉淚水,回頭看著顧錚,眼神哪裡是在看臣子,分明是在看再造父母。
“顧師!此次泰山封禪,朕定要帶上這簪子!誰敢攔朕,朕就誅他九族!”
旁邊跪著的黃錦和其他幾個小太監,此刻也是一個個腦袋貼地,心裡翻江倒海。
剛才一幕綠火白霧加太陽,徹底摧毀了他們的世界觀。
國師……是真神仙啊!
“陛下言重了。”
顧錚依舊是一副風輕雲淡的高人模樣,心裡卻在想:
這鎂粉加磷粉的效果是不錯,就是剛才差點把自己的眉毛給燎了。
“既得仙允,那陛下就該好生將養。
這幾天‘五石散’之類的丹藥就別吃了,仙人不喜歡那種凡間濁氣。”
顧錚趁機夾帶私貨,“改喝這……‘太清玉露’。”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玻璃瓶,裡面裝的是加上了維生素和葡萄糖的涼白開。
“朕聽顧師的!全聽顧師的!”
此時此刻,顧錚就算指著一池子水說是瓊漿玉液,嘉靖也能趴下去喝乾了。
這夜過後,宮裡關於“萬壽宮鬼火顯聖、天降不朽神簪”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了出去。
原本還想在朝堂上勸諫皇帝“不要勞民傷財去泰山”的言官們,一聽這繪聲繪色的描述,一個個閉上了嘴。
勸?怎麼勸?
你跟人家神仙比法術?那是找死。
沒看見綠火能燒出字來嗎!
……
回到國師府,已經是後半夜。
顧錚脫下道袍,聞著袖口的硫磺味,嫌棄地皺了皺眉。
“素素,把這衣服燒了,味道太沖。”
白素素接過衣服,有些心疼,“爺,這可是蘇繡的極品,一千兩銀子呢。”
“一千兩?”
顧錚端起熱茶喝了一口,冷笑一聲,“今晚這場戲,你知道值多少錢嗎?”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我那根鈦合金簪子,其實也就是幾十的成本。
但換來的,是一個帝王的絕對服從,和大明舉國上下為了‘封禪大典’的全速運轉。”
“值得。”
顧錚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去,給工坊那邊發個電報。
‘龍駕’減震再調軟點。
我看老頭子骨質疏鬆得厲害,真要顛散架在半路上,那我這神話就不好編了。”
白素素抿嘴一笑,這全天下敢叫嘉靖帝“老頭子”的,也就眼前這位爺了。
“是,這就去辦。
對了爺,嚴閣老那邊派人送來了一方端硯,說是給爺把玩。”
“收著,那是老嚴給我交的保護費,不收他不安心。”
顧錚擺擺手,眼底閃過一絲寒光,“讓他再快活幾天。
等從泰山回來,這朝廷就該徹底換個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