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乾清宮。
地龍燒得正旺,屋子裡暖和得像春天。
外頭捷報已經貼滿了京城的每一個城門洞子,連路邊賣炊餅的武大郎都在跟人吹噓,說是他表弟的小舅子的二叔就在戚大帥麾下,那一仗打得,簡直是砍瓜切菜。
可在大明最高權力的核心圈裡,氣氛卻沒那麼“狂熱”。
反倒是透著股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的精明勁兒。
嘉靖帝朱厚熜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捏著一顆新出爐的“長生丹”,但眼神卻像是看著一堆會下蛋的金雞,盯著面前的巨大地圖。
“你是說,不殺?”
嘉靖帝眉頭微皺,作為皇帝的殺伐決斷又上來了,“王杲都被打成落水狗了,不趁著這機會讓戚繼光犁庭掃穴?
這不像你的風格啊,顧愛卿。你不是向來主張‘斬草除根’嗎?”
底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也一個個豎起了耳朵。
尤其是兵部的楊博,剛才正慷慨激昂地在那兒揮舞著拳頭,說甚麼“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一定要把王杲追到漠北吃沙子去,把大明版圖推到北海邊上。
顧錚沒急著說話。
他只是很沒規矩地走到大地圖前面,手裡拿了根碳條,在茫茫大漠上畫了個圈。
“陛下。”
顧錚笑了笑,笑容透著陰損,“殺狼,是為了吃肉,或者是怕狼吃人。
可要是把狼都殺絕了。
這草原上的兔子、老鼠,還有想騎到咱們頭上的羅剎國野人,不得都長起來?”
顧錚轉過身,掰著手指頭開始給嘉靖帝,也是給滿朝文武上一堂“地緣政治學”的課。
“咱大明要打仗,圖啥?”
“圖名?戚大帥這一仗已經打得萬邦來朝了。
圖地?漠北那地界兒,除了沙子就是草。
陛下派人佔了去,還得修城,還得運糧,還得年年往裡頭貼銀子養著那幫不服管的牧民。”
提到“貼銀子”,嘉靖帝握著丹藥的手哆嗦了一下,眼睛立馬就亮了。
這三個字簡直是在扎他的心。
“那……依愛卿之見?”嘉靖身子往前傾了傾。
“把那條打斷了腿的狼留著。”
顧錚指了指地圖上王杲逃跑的方向,“他王杲這回是把老底都賠光了。
他要想活命,要想不被俺答汗老狐狸給一口吞了,他得靠誰?”
“靠我們。”
不用顧錚說,站在一旁當擺設半天的嚴嵩,眯著老眼補了一句。
這老狐狸,政治嗅覺是一頂一的靈。
“對咯!嚴閣老透徹!”
顧錚一拍大腿,“他得求著咱們給飯吃,給衣服穿,甚至……給他點咱們淘汰下來的破刀爛槍。”
嘶——
大殿裡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賣槍給敵人?這是資敵啊!這要換個人說,那是得推出去斬了的!
但這話從顧錚嘴裡說出來,大家第一反應不是“反賊”,而是“這傢伙又要坑誰了”。
“陛下請看。”
顧錚在地圖上又畫了幾個圈,“土默特部,察哈爾部,還有這個甚麼也不管的科爾沁。
這幾個部族,跟俺答汗、跟王杲,都是面和心不和。
以前王杲勢大,他們不敢吱聲。
現在王杲瘸了。”
顧錚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也更加冰冷,“咱們這時候要是不僅不打,反而開放互市。
用咱們倉庫裡都快生鏽的鐵鍋,江南那些賣不出去的次等絲綢。
去換他們的馬,換他們的牛,換他們上好的羊皮!”
說到這,顧錚故意頓了頓,看了一眼戶部尚書高拱。
高拱正在心裡瘋狂撥算盤,眼睛已經開始放光了。
馬啊!大明缺馬缺了幾百年了!
如果能廉價換來戰馬,省下的軍費簡直是海了去了!
“然後。”顧錚接著忽悠,哦不,是接著規劃,“咱們立個規矩。
誰聽話,誰打俺答汗,咱們就給誰賣好酒,給誰糧食過冬。
誰要是敢呲牙,戚將軍的‘火箭洗地服務’是隨時可以送貨上門的。”
顧錚把碳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這就叫——讓狗去咬狼。”
“咱們呢?
就搬個凳子,坐在長城邊上,喝著茶,看著戲。
看著他們為了咱們手裡漏下去的一點殘羹冷炙,把對方的腦漿子打出來。
這一年剩下來的幾百萬兩軍費,陛下是修萬壽宮也好,是煉丹也好……”
“準了!!”
嘉靖帝猛地從蒲團上站起來,甚麼千古一帝的雄心壯志,都不如“省下幾百萬兩銀子”來得實在。
“顧愛卿此計,深得朕心!深得這……‘清靜無為’的大道啊!”
清靜無為?
這是絕戶計啊!
楊博這種丘八聽得是背脊發涼。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位國師爺是想讓這草原上往後幾十年,血都流不幹啊!
“不僅如此。”
顧錚似乎覺得這一劑藥還不夠猛,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草原特別貿易清單》。
“王杲那兒,不是還有幾個洋人匠人嗎?”
顧錚嘿嘿一笑,“告訴‘靖海閣’商隊。
只要把人給弄回來。
哪怕是鐵匠的一條胳膊,我也給他算一等功!”
……
三天後,京師最大的酒樓,鴻賓樓。
如今這酒樓已經成了京城最大的情報集散地。
說書的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戚大帥如何“手搓神雷”大破韃虜,聽得底下一幫閒漢那叫一個熱血沸騰。
而在頂樓的雅間裡。
顧錚正慢條斯理地涮著羊肉。
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卷,在翻滾的紅油鍋裡滾三下是人間至味。
他對面,坐著幾個穿著皮袍子,神情侷促不安的蒙古漢子。
領頭的是俺答汗派來的求和密使,巴特爾。
這漢子身材魁梧,但這會兒卻縮著脖子,像是個還沒交作業的小學生。
他手裡的金盃捏扁了都不知道。
“國師大人……”
巴特爾聲音乾澀,“這條件……太苛刻了。
五萬匹戰馬,還得是我們最好的種馬?還得把那幾個羅剎人全須全尾地送來?
這……大汗他沒法跟各部頭人交代啊。”
“沒法交代?”
顧錚把一塊裹滿麻醬的羊肉送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那就不交代嘛。”
他放下筷子,吃飯的慵懶勁瞬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握生死的氣場。
“巴特爾,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
顧錚身體前傾,眼睛黑得像是兩個能吸走人靈魂的深淵。
“王杲跑了。
聽說他在西邊集結了點殘兵敗將,正準備找察哈爾部借點兵,回來報仇呢。
我這邊大炮要是歇了火。
你說,王杲是來找我拼命,還是先去把一直騎在他頭上的俺答汗給……”
顧錚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很輕,但很形象。
巴特爾臉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草原上的規矩就是趁你病要你命。
如今王杲雖然敗了,但也是條瘋狗。若是大明這時候不僅不幫忙,反而在背後捅咕一下……
“我們……我們大汗其實也是很有誠意的!”
巴特爾咬著後槽牙,“五個羅剎工匠,我們早就看著不順眼了!
這幫人吃的比豬多,幹活還偷懶!
送!全給您送來!
哪怕是把他們綁了,也要送到大明!”
“哎,這就對了嘛。”
顧錚立刻變了臉,笑得那叫一個春風拂面,他甚至親自拿起酒壺給巴特爾倒了一杯。
“有了誠意,買賣就好談了。”
顧錚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看著有些年頭的牛皮紙。
“這裡有一千杆火銃。
雖然是我們神機營換下來的‘老物件’,但我敢保證,這東西要是拿到草原上……”
“打不打得穿大明的板甲我不敢說。”
“但打穿想造反的王杲的屁股,是綽綽有餘啊。”
巴特爾的呼吸粗重了。
火器!大明竟然肯賣火器!
哪怕是淘汰貨,那在草原上也是大殺器啊!
有了這玩意,他們部族那些拿著破彎刀的牧民,腰桿子立馬就能硬起來!
“我們要了!”
巴特爾想都沒想,把那一杯烈酒一口乾了,眼珠子通紅,“一千杆!我們用牛羊換!
國師大人要是還有那個……能在天上飛的響箭……”
“那個貴,那是另外的價錢。”
顧錚笑得像只偷到了雞的狐狸。
這一夜,鴻賓樓的燈火亮到很晚。
而在觥籌交錯之間,一個有些殘忍的計劃正在慢慢成型。
大明,不再是隻會被動防守、修長城把自己關起來的大明瞭。
它就像是一個手裡拿著鞭子、兜裡揣著糖果的馴獸師。
原本危機四伏的北方草原,從今晚起,就要變成給大明源源不斷提供血食和馬匹的超級牧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