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個不見底的大染缸。
這幾日的京城,沒人睡得安穩。
白日裡“欽命巡閱天下田畝使”的牌子一掛,就像是在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整個四九城的官場瞬間炸了。
景王府是富貴中的富貴地。
往日裡這個時候,府裡該是絲竹亂耳、觥籌交錯,可今兒個,正廳裡的大燭把描金的樑柱照得通亮,卻透著股陰森森的鬼氣。
“混賬!全是混賬!!”
嘩啦一聲脆響,一隻價值連城的宋窯梅瓶在地上炸成了瓷粉。
景王朱載圳發冠歪斜,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像只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廳裡來回轉磨。
他平日裡儒雅親王的勁兒早扔到爪哇國去了。
“一丈五尺?”
朱載圳指著地上的碎瓷片,衝著跪在下面的一群僚屬咆哮,“那個妖道!他說還要深挖三尺!還要查隱戶!
這是要幹甚麼?這是要刨本王的祖墳啊!”
下面跪著一地的長史、司馬,一個個抖得跟篩糠似的,誰也不敢抬頭觸這個黴頭。
朱載圳怎麼能不急?
他這些年在京城為了那個位子(太子之位),撒出去海了銀子。
錢哪來的?
還不是靠著手裡這幾十個皇莊,靠著侵吞的那些良田收租子?
這幾日,平日裡給他送錢送糧的田莊管事,一天八遍地往王府裡遞條子。
說是錦衣衛的人拿著叫做“皮尺”的新式玩意兒,那是真量啊!
連溝渠、荒地、甚至墳頭包的那點地,都給你算進去!
十萬畝的黑田!
這要是被查出來,不僅銀路斷了,他在父皇心裡的形象也就徹底塌了!
“王……王爺。”
王府長史大著膽子,聲音哆哆嗦嗦,“眼下那顧錚手裡有尚方劍,連戶部和順天府都聽他的。
咱們是不是……是不是去找找成國公?”
朱載圳腳步一頓,眼睛亮了一下。
對!成國公朱希忠!
那可是世襲罔替的勳貴頭領,是跟著成祖爺靖難起家的功勳之後!
這京城裡的地,除了皇家,就數他們這幫勳貴佔得多。
顧錚這一刀砍下來,疼的可不僅是他朱載圳!
“備車!不……備小轎!”
朱載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本王這就去成國公府!我不信朱希忠能嚥下這口氣!
只要我們聯手,這就是那一半的京營兵權!
加上本王的人望,借顧錚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真動粗!”
……
深夜的街頭,大雨瓢潑。
一頂並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在十幾個精銳護衛的簇擁下,急匆匆地穿過雨幕,停在了巍峨的成國公府側門。
朱載圳沒走正門,這種時候就是做賊,得心虛。
“去叫門!就說我有天大的事,要見老公爺!”
朱載圳坐在轎子裡,聽著外面雨打轎頂的噼啪聲,心臟跳得比這雨點還急。
沒一會兒,貼身太監回來了,臉色比這天色還難看,慘白慘白的。
“主子……”太監聲音帶著哭腔。
“人呢?怎麼沒動靜?”朱載圳一把掀開轎簾,雨水瞬間打溼了昂貴的錦衣。
“沒……沒開。”
太監撲通跪在泥水裡,“看門的那個老軍說了,老公爺今兒個晚飯吃了只螃蟹,那是……那是中了風了,嘴歪眼斜,誰都不見。
正在後院找郎中扎針呢……”
中風?
去你孃的中風!
昨天上午還有人看見朱希忠在大街上遛鳥,紅光滿面的一拳能打死牛!
中風?這是要把門縫焊死,怕沾上一身腥啊!
朱載圳的臉瞬間變成了鐵青色。
他踉蹌著下了轎子,也不顧甚麼體統了,衝到硃紅色的大門前,狠狠地拍打著上面的銅釘。
“朱希忠!你個老匹夫!”
“你忘了當初怎麼求本王的?你說你會是本王的霍光!
現在那刀架到脖子上了,你跟老子裝死?!!”
“開門!!你給我開門!!”
喊聲撕心裂肺,在寂靜的雨夜裡傳出老遠。
可兩扇厚重的大門,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紋絲不動。
裡面哪怕是一聲狗叫都沒傳出來,只有門房裡透出一點點昏黃的光,顯得格外的諷刺。
朱載圳拍得手掌都腫了,指甲縫裡滲出了血。
終於,門上的小窗開了條縫。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出來,不是甚麼門房老軍,聽中氣十足的嗓門,分明是成國公府的大管家。
“王爺,回吧。”
“國公爺還有句話讓奴才帶給您。”
聲音頓了頓,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這時候別說找國公爺,您就是去找老天爺也沒用。
那位國師手裡拿的不是劍,是‘勢’。
這京城的風向早變了,您要是還想著十年前的規矩,那就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找死。”
啪。
小窗關上了。
朱載圳僵在雨裡,像是個沒人要的孤魂野鬼。
他渾身溼透,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一直鑽到了天靈蓋。
完了。
徹底完了。
這幫見風使舵的老狐狸,看見顧錚手裡真的有雷,誰也不敢把身家性命往他朱載圳這艘破船上搭。
“回府……”
朱載圳行屍走肉般爬回轎子,眼神空洞了一瞬,緊接著,空洞就被瘋狂的猙獰給填滿了。
不幫我是吧?
都不幫我是吧?!
好!
這是你們逼我的!
回到王府,朱載圳根本沒去換衣服。
他直接把所有下人都轟了出去,只留下了平日裡給他幹髒活、也管著一部分王府護衛統領的心腹劉千戶。
密室內,燈火如豆。
朱載圳披著頭髮,面目扭曲,像是畫本里的厲鬼。
他從牆角的暗格裡,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匣子。
開啟,裡面不是金條,而是幾本他早就準備好的、用來聯絡京營舊部的花名冊,還有幾十萬兩還沒來得及轉移的通票。
“老劉。”
朱載圳把那匣子往前一推,聲音嘶啞,帶著股亡命徒的狠勁,“你跟我幾年了?”
“回王爺,十年了。”
劉千戶也是個狠角色,看這場面,知道要幹大事了,手按在刀柄上沒動。
“這匣子裡,有五十萬兩。”
朱載圳盯著劉千戶的眼睛,“你去那幾個咱們早就埋好線的大營。
告訴趙參將他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只要今晚……只要今晚咱們把玄天觀給圍了!
只要弄死那個姓顧的妖道!”
朱載圳猛地站起來,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寶劍,寒光映著他的瘋臉。
“這就是清君側!
父皇是被奸佞矇蔽了!只要顧錚一死,那幫牆頭草立刻就會倒回來!
事成之後,你就是大明的兵馬大元帥!趙參將封侯!
其他的兄弟,每人賞銀五百兩!”
劉千戶的瞳孔猛地一縮。
兵變!這是掉腦袋的買賣!
“王……王爺,顧錚身邊有玄天衛,聽說那火器厲害……”劉千戶有些遲疑。
“怕個屁!!”
朱載圳唾沫橫飛,“火器?那種奇淫技巧嚇唬嚇唬韃子還行!
咱們這是京城,是巷戰!
大炮拉不開栓!咱們有三千死士!
再湊兩千營兵,半夜摸進去,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快去!!晚了咱們都得死!!”
在求生欲和潑天富貴的雙重刺激下,劉千戶一咬牙,抱起那個裝錢的匣子:
“幹了!奴才這就是去點人!今晚子時,咱們血洗玄天觀!”
看著劉千戶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朱載圳癱坐在椅子上,臉上掛著神經質的笑。
“顧錚……是你逼我的。
你會妖法又如何?你會算命又如何?
你也算不到老子今晚就會要你的命吧?!哈哈哈哈!”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這王府密室的房頂瓦片上,一隻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機關鳥”,紅寶石做的眼睛正閃著幽幽的光,把它比狗耳朵還靈敏的拾音筒,對準了下面。
而幾里之外的玄天觀內。
顧錚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著白素素剛煮好的熱茶,一邊聽著像是無線電耳機裡傳來的清晰無比的咆哮聲。
他手裡拿著轉輪手槍,正慢條斯理地往彈巢裡一顆一顆壓著澄黃的子彈。
咔噠。
第一顆。
“血洗玄天觀?這詞兒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顧錚笑著搖了搖頭。
咔噠。
第二顆。
“三千死士?五百兩一個人?這景王爺做買賣比我大方多了。”
咔噠。
顧錚合上彈巢,槍口在手指上轉了個圈,眼神裡哪有甚麼慌張,分明全是看猴子往火坑裡跳的戲謔。
“元敬啊。”
顧錚衝著坐在對面的戚繼光喊了一聲,“別擦你那把刀了,今晚用不著。”
戚繼光抬起頭,眼神銳利:“怎麼?他不來了?”
“來,肯定來。不來這場戲怎麼唱?”
顧錚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咱們是講規矩的人。
殺豬之前,得讓他叫喚兩聲。這不叫喚,怎麼顯出他該死呢?”
“通知錦衣衛陸炳,讓他半個時辰後帶人把那個甚麼趙參將的大營給圍了。
告訴陸都督,別動手,就在外面嗑瓜子,別讓人跑了就行。”
顧錚打了個哈欠,整理了一下領口的金龍刺繡。
“至於咱們這位景王爺……”
“備車,咱們進宮。
這麼大的一場煙火戲,怎麼能只有咱們看?
得請萬歲爺一起……品鑑品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