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不是那種正常的夜色,而是杭州城頭頂上似乎扣著一口透不過氣的大黑鍋。
徐渭那老小子確實是個當壞胚的料。
不到半天功夫,一份《協助捉拿倭寇妖法餘孽的通告》就貼滿了杭州的大街小巷。
上面蓋著胡宗憲的總督大印,也蓋著顧錚剛刻不久的“東南代天巡狩”印。
理由很扯淡:妖人安倍玄海雖死,但在此地留下了“妖物”做媒介,誰家裡藏著這種東西,就會被厲鬼索命,且有“通倭修妖”的嫌疑。
“真人,人齊了。”
戚繼光手裡提著把還沒擦乾淨血的腰刀,站在通玄觀的廣場上。
底下黑壓壓一片,但這回站著的不是正規軍,或者說,不全是正規軍。
左邊一隊,是戚繼光從那場海戰裡帶回來的敢死隊,一個個眼露兇光,那是見過血、殺過“鬼”的煞氣。
右邊那幫人就雜了。
有赤著胳膊練鐵砂掌的糙漢,有揹著兩把殺豬刀的屠戶,還有幾個據說是在江湖上混不下去、剛從牢裡撈出來的積年老賊。
這是顧錚發的“英雄帖”招來的。
待遇簡單粗暴:今晚抄家,除了“單子”上指定充公的,剩下的浮財,拿三成當勞務費。
這群平時被官府壓得喘不過氣的江湖人,眼睛瞬間就紅了。
替神仙辦事,還是合法搶劫那些平日裡鼻孔朝天的土財主,這種好事幾輩子能碰上一回?
“今晚就一件事。”
顧錚站在臺階上,沒穿道袍,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手裡把玩著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
“這幫士紳,平日裡吃的米是你們種的,穿的絲是你們織的。
但倭寇來了,他們不開倉放糧,反而把刀子賣給東瀛人,好讓他們回頭來砍你們的腦袋。”
顧錚聲音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涼的寒意。
“名單在徐文長手裡。”
“記住,我們是去‘除妖’,是去‘救’他們。”
“誰要是敢攔著……”
顧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送他去下面見見那位安倍大師,問問他的妖法到底靈不靈。”
“出發!”
……
月黑風高,殺人夜。
城西孫家,杭州做絲綢生意的巨頭,平日裡連知府都要讓三分的主。
大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兩盞紅燈籠掛得老高。
“嘭!”
不是敲門,是一聲巨響。
練鐵砂掌的壯漢一掌拍在厚實的朱漆大門上,這門栓是好木頭,可惜架不住這幫想發財想瘋了的“臨時工”。
門栓咔嚓一聲斷了,兩扇大門轟然洞開。
“誰?!找死啊!知不知道這是孫老爺家!”
七八個看家護院的家丁舉著哨棒衝出來,平日裡這陣勢能嚇住不少人。
但今天他們面對的,是一群餓狼。
“去你孃的孫老爺!咱們是靖海閣辦案!”
根本不用神機營的兵動手,那幾個揹著殺豬刀的屠戶就衝上去了,刀背狠磕,三兩下就把這幫平日裡只會在佃戶面前耀武揚威的家丁砸翻在地。
徐渭披著個大氅,手裡拿著本子,一邊剔牙一邊跨過門檻:
“搜!
尤其是庫房和書房,但凡有扇子、倭刀,哪怕是一塊看著像東瀛娘們的裹腳布,都給我翻出來!”
後院瞬間雞飛狗跳。
孫家老爺正摟著第三房姨太太做美夢,就被直接從被窩裡拖了出來,赤條條地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你們……你們這是明搶!我要告狀!我要去京城告御狀!”
孫老爺肥肉亂顫,指著端坐在太師椅上的顧錚吼道,“我小舅子在禮部當差!
嚴閣老是看著我長大的!”
“哦?禮部?嚴閣老?”
顧錚接過旁邊馮保遞來的一盞熱茶,吹了口浮沫,“來頭不小啊。”
他放下茶盞,衝著空氣招了招手:“他那幾箱子真正見不得光的賬本,藏哪了?”
眼前紅光一閃,一個紅點清晰地標在後花園看著像假山的石頭底下。
“砸開。”顧錚指了指假山。
幾個兵上去幾錘子,假山轟然倒塌,露出了下面的密室入口。
孫老爺的臉,唰的一下就成了死灰。
幾個大箱子被抬了上來。
一開箱,不是金銀,全是和倭寇往來的信件,還有十幾把沒開封的頂級倭刀,刀柄上的菊花紋飾在火把下刺眼得很。
“孫老闆,這也是嚴閣老讓你收的?”
顧錚撿起一把刀,冰涼的刀身拍在孫老爺的臉上,“私藏兵器,勾結外寇。
按照大明律,是不是得誅九族啊?”
“饒……真人饒命!我是豬油蒙了心!”
孫老爺哪怕有天大的靠山,這會兒看著那些鐵證也嚇尿了,“我願意捐!
家產全捐了!求真人高抬貴手!”
“早這麼懂事不就結了?”
顧錚站起身,也不看他,徑直走向那堆滿金銀細軟的庫房。
這時候,跟進來的一眾江湖好漢和神機營的兵都看直了眼。
好傢伙!
金元寶堆得跟小山似的,還有一箱箱的珍珠瑪瑙,比國庫都富!
可是,怎麼搬?
這哪怕是用馬車拉,幾十車也拉不完啊,這一路上還不招人眼?
“真人,這……太多了,兄弟們搬不動啊。”戚繼光搓著手,一臉為難。
“誰說要搬了?”
顧錚解下腰間灰撲撲的小袋子。
這就是“儲物袋”,空間雖然不大,裝這幾百萬兩白銀還是跟玩似的。
當著所有人的面。
顧錚把袋子口一敞,姿勢跟倒垃圾差不多,衝著金山銀山一揮。
“收!”
呼——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甚麼光效。
眼前幾米高的銀山,憑空少了一大塊!
再一揮,金元寶沒了!
再一揮,連幾幅看著值錢的字畫都沒影了!
幾息功夫。
原本滿當當的庫房,變得比耗子窩還乾淨,連根毛都沒剩下。
“咚!”
不知道是哪個家丁先把膝蓋砸在地上的。
緊接著,無論是被抄家的孫家人,還是來抄家的江湖漢子,甚至連見多識廣的徐渭,全跪了。
這他孃的不是戲法!
這就是袖裡乾坤!是神仙手段啊!
孫老爺白眼一翻,徹底暈死過去。
跟誰鬥?跟一個揮揮手能把家產變沒的神仙鬥?
顧錚掂了掂手裡毫無重量的儲物袋,從裡面摸出幾錠最大的金元寶,隨手扔給帶頭的鐵砂掌壯漢。
“剩下的,回頭論功行賞。”
“今晚還沒完呢。”
顧錚走出大門,身後是一片死寂中爆發出的狂熱呼喊。
“誓死追隨閣主!!”
這一夜,杭州城裡的狗都不敢叫喚。
顧錚就像個拿著鐮刀的死神,一家接一家地收割。
趙家、錢家、孫家……
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在今晚成了過去式。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
徐渭那本賬冊上,最後統計出來的數字,連他握筆的手都在抖。
現銀八百六十萬兩。
糧食一百二十萬石。
抄家?
這是把大明朝兩年的國庫收入,一晚上給幹出來了!
顧錚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著腳下這座剛剛被血洗了一遍卻又異常安靜的城市,風吹起他的衣角。
這把火,算是燒到了頂。
京城裡坐在龍椅旁邊數錢的那位“二皇上”,怕是該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