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錚的第一步落下,西湖的水面連個波紋都沒起。
只有知了在那要乾枯的柳樹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
十息過去了。
太陽依舊在肆虐。
“呵……呵呵……”
慧空方丈憋了一肚子氣,這時候終於順了。
他捻著那串昂貴的佛珠,陰陽怪氣地笑出了聲,“貧僧說甚麼來著?
這就是個騙子!
甚麼三十年陽壽,哪怕是他把祖墳刨了,這天也變不了!”
“阿彌陀佛。”
旁邊的老和尚也跟著唱喏,“還是給他念一段往生咒吧,免得待會兒這西湖水都不收這妖道的魂。”
圍觀的幾十萬人群,那點剛剛升起來的期待,就像是被戳破的豬尿泡,瞬間癟了下去。
“假的……都是假的。”
“完了,這下真的要旱死了。”
“殺了他!用他的血也許真能止旱!”
嘲笑聲、怒罵聲,還有因為絕望而滋生的惡意,像是一股黑色的浪潮,要從四面八方把顧錚單薄的白色身影給吞了。
顧錚站在那裡,身體晃了兩晃。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警告:外界負面念力過載!】
【‘微型人工降雨卡’能量轉化受阻!轉化率跌至40%!缺口巨大!】
【宿主請注意:若無法在兩分鐘內補足精神信仰,技能將反噬,後果:腦死亡!】
腦死亡?
顧錚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這時候去哪找信仰?這幫人都恨不得吃我的肉。
戚繼光那廝遠在營地,黃錦就是個太監……等等。
顧錚的目光掃過監斬臺下,那個一直在哆嗦、縮成一團的影子。
就在這千夫所指,所有人都要把顧錚踩進泥裡的檔口。
那個影子動了。
馮保。
這個平日裡總是躬著腰,臉上掛著卑微假笑,手上沾滿陰私血腥的太監。
此刻,他一步一步地,從人群的最前面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兩條腿還在打顫,頭頂的烏紗帽都被剛才推搡的人群給弄歪了。
但他沒停。
他就這麼穿過那片因為高溫而扭曲的空氣,像是一個異類,孤零零地站在了顧錚身後。
“呸!”
馮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
他沒管慧空,沒管那些憤怒的百姓。
他抬起頭,一把扯掉了頭頂那頂象徵著“內臣”身份的帽子,露出帶著銀絲的頭髮,亂糟糟地散在額前。
“你們這群……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馮保這一嗓子,不像太監特有的那種尖細,反而透著股撕心裂肺的嘶啞。
全場一靜。
太監罵人?這還是頭一回見。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
馮保指著臺上搖搖欲墜的顧錚,手指頭都要戳到那幫百姓的臉上去了。
“他是誰?啊?他是顧真人!!”
“沒他來之前,你們在地主家門口為了兩斤爛米給人當狗!!”
“沒他來之前,你們的兒子被送去填倭寇的刀口!!”
“是他給你們分了地!是他給你們免了那該死的人頭稅!是他在給你們爭那活下去的口糧!!”
馮保喘著粗氣,眼睛通紅,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他就是個殘缺的人,一輩子沒兒沒女,被人瞧不起。
可這幾個月,是顧錚把他當人看,是顧錚告訴他,太監也能青史留名。
“如今老天爺發了脾氣,要考驗咱們……”
“你們倒好!”
馮保抓起一把滾燙的土,狠狠揚出去,“這就要殺了他?
要去信這幫只會吃乾飯、除了唸經屁都不放一個的和尚?!”
百姓裡,有人低下了頭。
那個因為家裡分了田才沒餓死的老漢,嘴唇哆嗦了一下。
“咱家……咱家是個閹人!這輩子沒幹過幾件人事!”
馮保猛地轉身。
對著顧錚蒼白的背影。
瘦小的身軀裡,此刻卻爆發出了連戚繼光這種猛將都要動容的決絕。
“噗通”一聲!
膝蓋撞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馮保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衝著顧錚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瞬間青紫,血順著眉骨往下流。
“祖師爺!!!”
這一聲喊,帶著哭腔,卻更像是某種宣誓。
“您要是倒了,這東南的天就真的塌了!!”
“我馮保,哪怕下輩子投豬胎、進畜生道!也要把這點命給您墊上!”
“求您……”
馮保猛地直起身,張開雙臂,像是一隻要護崽的老母雞,衝著漫天的惡意和毒辣的太陽咆哮:
“求您挺住了!!”
“這雷要是劈下來,咱家替您扛著!!”
“別管這幫瞎了眼的!您再做一回把天捅個窟窿的真男人!!”
轟!!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人心頭的那層矇昧。
一個太監,一個平日裡最被人看不起的沒卵子的貨。
這會兒卻跪在那兒,為了護住那個給了他們好處的國師,要把命都豁出去。
到底誰才是人?
誰才是鬼?
人群中,趙家老漢突然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真他孃的混蛋啊……真人給的地契還在我家懷裡揣著呢……”
“我也該死!我不該聽這禿驢忽悠!”
“真人是為了咱們啊!他是拿命在求雨啊!”
“真人挺住!!”
“顧真人!!求求老天爺!!”
先是一個,再是十個,百個。
頃刻間,原本嘲諷的人群,如同割麥子一樣,大片大片地跪倒。
無數聲嘶力竭的呼喊匯聚成一股洪流。
愧疚、悔恨、感激、狂熱。
在顧錚的視野裡,原本已經見底的能量槽,突然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
紅色!
那是代表著最高質量的【死忠級信仰值】!
紅色的光點從每一個跪伏的百姓頭頂升起,密密麻麻,如同螢火蟲海,瘋狂地湧入顧錚即將枯竭的身體。
【叮!檢測到海量純淨信仰注入!】
【能量回充完畢!溢位值:300%!】
【‘微型人工降雨卡’效果增強,正在升級為:區域性風暴召喚!】
顧錚感覺自己乾枯的經脈裡,此刻流淌的不再是血,是岩漿,是雷霆。
他聽到了馮保的咆哮,感受到了身後的炙熱。
“好。”
顧錚沒有回頭,但他那個“好”字,卻順著風,送到了馮保的耳朵裡。
他嘴角的血跡已經幹了,勾起了一抹久違的掌控一切的弧度。
剛才還黯淡無光的眸子,此刻金芒四射,宛如神明開眼。
“都給本座……”
顧錚深吸一口氣,氣機牽引之下,周圍十丈內的塵土竟然懸浮而起。
他抬起好似灌注了千鈞之力的右腳。
沒有猶豫。
沒有試探。
那是裹挾著幾十萬人意念的一腳。
“睜大狗眼看著!!”
顧錚一腳重重跺下。
第二步!!
咔嚓!!
腳下的法壇木板應聲碎裂。
與此同時。
九天之上,一聲悶雷,就像是在這烈日當空的正午,炸響了第一聲戰鼓。
原本萬里的晴空,瞬間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