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底下最硬的除了金剛石,大約就是海瑞的脖子和周雲逸的骨頭。
午門外,那塊專門用來打屁股的石板地兒,已經被血給沁成了暗紅色。
兩邊的錦衣衛校尉,一個個手裡拿著裹著鐵皮的廷杖,胳膊粗的棍子看著就讓人後槽牙哆嗦。
“打!給我狠狠地打!”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尖著嗓子喊。
他剛被嘉靖罵了一通,一肚子邪火全撒在這倒黴的御史身上。
趴在刑凳上的那個瘦得像只沒毛雞的男人,就是欽天監監正周雲逸。
這老小子也是個鐵頭娃,非要上疏說甚麼“陛下修道耗費國帑,導致天怒人怨,是以今冬無雪,明年必有大災”。
這不是指著嘉靖的鼻子罵他是昏君嗎?
嘉靖當時就氣得想把他剁了餵狗。
啪!
第一棍子下去。
周雲逸那也就是文官的身子骨,這一棍子下去,半邊屁股的肉當時就爛了。
“昏君……即便打死微臣,這天……也不會下雪!”
周雲逸一邊吐血一邊還在那喊。
“停!”
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錦衣衛的舉棍子的手僵在半空。
轉頭一看,顧錚正揹著手,身後跟著一臉複雜的陸炳,溜達過來了。
“喲,陳公公,挺賣力氣啊。”
顧錚笑眯眯地打招呼,“這一棍子下去,今年的雪可就真被你打沒了。”
陳洪一看是這位爺,臉上那種太監特有的陰毒稍微收了收,但還是端著架子:
“顧仙師,這是萬歲爺的旨意。
這廝妖言惑眾,詛咒君父,不打死不足以平民憤。”
“民憤?哪來的民憤?”
顧錚走到周雲逸跟前,蹲下身子,用兩根手指頭沾了點刑凳上的血,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腥,但也熱。
這是一腔子沒處撒的熱血。
“陛下駕到——”
就在這時,遠處黃蓋傘飄來。
嘉靖帝剛在嚴世蕃那兒生了一肚子氣,錦衣衛的小報告打得飛快,這會兒聽說有人在給周雲逸求情,是新仇舊恨一起來,龍輦還沒停穩就開罵:
“顧錚!你想救這個逆臣?
你也想告訴朕,朕修道是錯的?
這天不下雪也是朕的過失?!”
這一嗓子喊出來,周圍的太監宮女嘩啦啦跪倒一片。
陸炳手心裡全是汗,拼命給顧錚使眼色:
哥們兒,別浪,這真會死人的!
顧錚緩緩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血,抬頭看了看這京城幹得都要冒火的天空。
“陛下,錯了。”
顧錚轉過身,一臉的嚴肅認真,那種“你們這群凡人真的甚麼都不懂”的表情再次上線。
“誰說這周御史是在罵您?”
“他這是在替您挨雷啊!”
全場人都懵了。
替皇上挨雷?
這又是甚麼路數?
顧錚指著趴在那兒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的周雲逸:“陛下,您看此人面相。
顴骨突兀,眉心有豎紋,這一看就是天生的‘倒黴催’命格,學名叫做‘天劫引雷’。”
“紫微星(皇帝)光芒太盛,老天爺看著眼饞,時不時就要降下點災禍來試探。”
“若沒有這種嘴巴又臭、骨頭又硬、命又賤的人擋在前頭,那災氣不就得直衝著陛下您的龍體去了?”
顧錚這一套理論,完全顛覆了從孔子到孟子幾千年的價值觀。
“他罵您,那是為了激起您的龍氣!
您打他,那就是在散這股子煞氣!
但是!”
顧錚話鋒一轉,音調陡然拔高八度:
“要是把他打死了!這跟引雷的針折了有甚麼區別?
到時候這滿天的怨氣沒地方去,那不得直接往萬壽宮裡鑽?”
嘉靖帝聽愣了。
他修道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聽說這種“忠臣是肉盾”的說法。
但仔細一想……居然覺得該死的有道理?
留下個天天罵自己的人,專門用來背鍋擋災?這買賣好像挺划算?
“此話當真?”嘉靖眼神閃爍。
“那還能有假?”
顧錚走到周雲逸身邊,“陛下請看,這頓打本來能打死仨壯漢。
可這周雲逸還能喘氣,這說明啥?
說明他命硬!他在吸取地煞!”
這時候,嚴世蕃也在旁邊,剛才吃了虧正想找回場子,冷笑道:
“顧道長真會編。
這周雲逸眼看著都要斷氣了,還能吸甚麼煞?
怕是馬上就要去見閻王了吧?”
確實,周雲逸現在臉色發紫,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看著就是個死人樣。
顧錚瞥了嚴世蕃一眼,心裡暗笑:老子等你這話很久了。
“系統,給我來個【單體腎上腺素強心針】。
哪怕他是具屍體,也給我讓他蹦起來說句話再死!”
【消耗狂熱值200。目標:周雲逸。
效果:立刻清醒,痛覺遮蔽30秒。
副作用:事後得躺一個月。】
“小閣老看好了!”
顧錚猛地抬起右手,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動作,照著周雲逸血肉模糊的後背就是一巴掌!
啪!
“給我醒來!”
這一巴掌拍下去,就像是按下了某種開關。
只見原本跟麵條一樣的周雲逸,突然渾身劇烈一抖,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怪叫。
緊接著。
“噗——!!”
周雲逸猛地撐起上半身,一口烏黑髮臭的淤血,像是高壓水槍一樣,直噴出去三尺遠,好死不死,星星點點全濺在了嚴世蕃那身錦繡蟒袍上。
“咳咳……陛下!即使打死微臣!這也是勞民傷財啊!!”
周雲逸眼珠子通紅,中氣十足地喊完了這句臺詞,然後脖子一歪,但這回不是死了,是呼嚕聲震天響,累睡著了。
鴉雀無聲。
所有人看顧錚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活神仙。
一巴掌!
就把一個瀕死的人拍活了?
而且還能把淤血全噴出來?
“看看!都看看!”
顧錚指著地上的那一灘黑血,“這就是他替陛下擋的煞氣!
多黑啊!
這要是留在陛下體內,那得多大的禍害?”
嚴世蕃低頭看著自己衣服上的黑血點子,臉都綠了,比剛才磕破頭還噁心。
嘉靖帝的眼睛亮了。
真亮了。
他走下龍輦,看著呼呼大睡的周雲逸,不但沒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顧愛卿言之有理。
這確實是個好用的擋災物件。”
“傳朕旨意,周雲逸……不但不殺,還要好生養著。
賞……賞他在家養傷三個月。
以後有甚麼天災,讓他接著替朕擋!”
陸炳在旁邊,默默地把刀收回鞘裡。
他看了一眼顧錚,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哪裡是道士?
這就是個把皇帝、內閣、生死全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大魔頭啊!
而這,僅僅是顧錚進京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