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所畏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西裝,站在穿衣鏡前,左轉轉右轉轉,臭美得不行。
“池騁,帥嗎?我帥嗎?”他扯了扯領帶,又整了整袖口,下巴揚得老高。
池騁從後面走過來,雙手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目光從鏡子裡掃過那張得意洋洋的臉:“帥,我家大寶最帥了。”
“要不我再抓個頭發?”吳所畏伸手就要去夠髮膠。
池騁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別抓了。你今天是伴郎,又不是新郎。本來就帥到搶了李然的風頭,再抓個頭發,我怕李然自信心受挫,不敢去接親了。”
吳所畏愣了一下,嘿嘿笑起來:“那行吧,給李然個面子。”
池騁看了一眼時間:“好了嗎?走吧。”
“好了好了。”吳所畏最後照了一下鏡子,滿意地點點頭,跟在池騁後面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感慨,“池騁,時間過得也太快了吧,李然和卿卿姐都要結婚了。”
池騁“嗯”了一聲,替他拉開副駕的門。
吳所畏坐進去,系安全帶的時候還在唸叨:“他們兩個速度也太快了,不過也挺幸福的。第一次談戀愛就遇到了能夠託付終身的——”
池騁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
吳所畏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眼睛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車裡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李然那小子,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沒想到求婚的時候還挺像那麼回事。”
池騁“嗯”了一聲,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擺了一圈蠟燭,抱著一大束花,跪下來的時候膝蓋還磕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的,但硬是沒起來。”吳所畏說著說著就笑了,“卿卿姐當場就哭了,哭得妝都花了,沒想到卿卿姐還挺小女孩的。”
池騁點了點頭:“嗯,聽說了。”
“後來李然跟我講,他緊張得一晚上沒睡著,背了好幾天臺詞,結果一跪下去全忘了,就憋出一句‘你願意嫁給我嗎’。”
吳所畏學李然那個結結巴巴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自己先笑得直拍大腿。
池騁嘴角翹了一下,沒接話。
吳所畏笑完了,又安靜下來,手指繼續摳安全帶。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轉過頭,盯著池騁的側臉看。
池騁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看甚麼?”
“沒甚麼。”吳所畏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看窗外。
又安靜了一會兒。
“池騁。”
“嗯?”
“你說李然求婚的時候,膝蓋磕那一下,疼不疼?”
“應該疼吧。”
“那他怎麼沒起來?”
池騁看了他一眼:“求婚呢,怎麼起來?”
吳所畏“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車子拐進小區大門,李然家樓下已經停了好幾輛車,車頭上繫著綵帶和氣球,熱熱鬧鬧的。
吳所畏推開車門,深吸一口氣,那股子興奮勁兒又回來了。
“走!去看李然的臉有沒有紅的像猴子的屁股!”他擼了擼袖子,大步往樓裡走。
池騁跟在後面,看著他雄赳赳氣昂昂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
接親的環節熱鬧得不行。塞紅包、做遊戲、找婚鞋,李然太靦腆了,張興華也一樣,吳所畏和王佳琦只能跑前跑後的忙,嘴就沒合攏過。
李卿禾穿著婚紗坐在床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們兩個伴郎比我家這個新郎還積極!”
吳所畏理直氣壯:“那可不!我這是替李然著急!他這個人太害羞了,我要是不幫襯著點,天黑都接不走你!”
李然在旁邊嘿嘿傻笑,也不反駁。
鬧騰了一上午,終於把新娘子接上車。吳所畏累得夠嗆,靠在池騁肩膀上喘氣,嘴裡還唸叨:“結婚也太累了,幸好咱倆不用搞這些。”
池騁低頭看著他,沒說話。
婚宴設在酒店大廳,擺了好幾十桌。吳所畏作為伴郎,端著酒杯跟著李然一桌一桌敬酒,替新郎擋了不少。幾輪下來,臉就紅了,走路都有點飄。
池騁把他拽回座位上,遞了杯溫水:“歇會兒。”
吳所畏接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打了個嗝,靠在椅背上,看著臺上李然和卿卿姐交換戒指。
司儀的聲音很煽情,李卿禾又哭了,李然給她擦眼淚,自己眼眶也紅了。臺下掌聲一片,有人起鬨“親一個親一個”。
吳所畏也跟著鼓掌,鼓著鼓著,動作慢了下來。
他盯著臺上那兩個人,看他們互相給對方戴戒指,手都在抖,戒指差點掉了,李然撿起來的時候笑出了聲,李卿禾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吳所畏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趕緊端起水杯又灌了一口,把那股酸勁兒壓下去。
池騁坐在旁邊,一直看著他。
宴席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吳所畏喝了不少,走路歪歪扭扭的,被池騁半摟半抱著往停車場走。
“池騁。”他仰著臉,眼睛亮亮的,也不知道是酒勁上頭還是別的甚麼。
“嗯?”
“你說,李然那戒指,是在哪買的?”
池騁低頭看他:“怎麼,你想買戒指?”
“我就是問問。”吳所畏把臉別過去,聲音悶悶的,“我又沒說我要買。”
池騁沒說話,拉開副駕門把他塞進去。
車子發動了,吳所畏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開到半路,他忽然開口:“池騁。”
“沒睡?”
“沒。”吳所畏睜開眼睛,盯著窗外的路燈,光一閃一閃地掠過他的臉,“池騁,你說,兩個人在一起,是不是一定要結婚?”
池騁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不一定。”
“那為甚麼大家都結婚?”
“因為想結。”池騁說,“李然想娶李卿禾,李卿禾想嫁李然,所以他們結。”
吳所畏“嗯”了一聲,又安靜了。
車子開進地庫,熄了火。
吳所畏張開雙臂,往座椅上一靠,等著池騁來抱。那架勢,活像個等著被伺候的大爺,就差沒翹個二郎腿了。
池騁繞過去,一手託著他的背,一手抄起他的腿彎,把人從車裡撈出來。
吳所畏順勢往他懷裡一縮,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掛,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就眯上了。
“喝不了還逞能。”池騁低頭看了他一眼。
“誰說我喝不了,”吳所畏嘟囔著,把臉往他脖子裡拱了拱,“我是高興。”
回到家,池騁把他放進浴缸裡,調好水溫,拿著花灑給他沖澡。吳所畏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眯著眼睛靠在浴缸邊上,像只被擼順了毛的貓。熱水澆在身上,酒勁散了大半,腦子卻開始飄了。
他盯著池騁的臉,看著他低著頭認真給自己打沐浴露的樣子,忽然就開始想象——如果他和池騁辦婚禮,會是甚麼樣?
兩個人穿著白色西裝站在臺上,底下坐著池騁爸媽、吳媽、姜小帥、郭城宇、李然他們。司儀問“你願意嗎”,池騁會不會緊張?會不會也像李然那樣,背了好幾天的詞,一上臺全忘了,就憋出一句“我願意”?
戴戒指的時候,池騁的手會不會抖?他手指那麼長,骨節那麼分明,抖起來肯定很明顯。到時候他一定要笑話他。
想著想著,吳所畏的嘴角翹了起來。可翹著翹著,又慢慢落回去了。
他和池騁都是男人。連結婚證都領不了。國外倒是能領,可領了有甚麼用呢?他又不是外國人,那張紙拿回來,在這片土地上,甚麼都不是。
如果辦婚禮,請誰來呢?爸媽們是因為愛自己的孩子,才咬著牙接受了。可親戚朋友們呢?那些叔叔阿姨、七大姑八大姨,當面笑嘻嘻地祝福,背地裡不知道怎麼說。
吳所畏想到這裡,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說不上來是甚麼滋味。
“想甚麼呢?”池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吳所畏回過神,轉過頭,在池騁下巴上親了一口,笑得跟沒事人一樣:“沒想甚麼。好累啊。”
池騁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拿浴巾把他裹起來,打橫抱回臥室。
吳所畏被放進被窩裡,池騁剛躺下來,他就滾過去,手腳並用地纏上去,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蹭了蹭。
“老公,晚安。”
池騁低頭,在他發頂上親了一口,聲音低低的:“晚安。”
兩個人都閉上了眼睛。
誰都沒睡著。
池騁的手搭在吳所畏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哄小孩。
他腦子裡全是今天吳所畏的反應——看李然求婚時那副羨慕的樣子,問戒指在哪買的,問兩個人在一起是不是一定要結婚,還有剛才洗澡時發的那會兒呆。
小傢伙肯定是想要一個婚禮的。只是他想得太多了,怕麻煩他,怕給父母添堵,怕親戚朋友說閒話,甚麼都自己扛著,甚麼都不肯說。
池騁把懷裡的人摟緊了一點。
他在心裡發誓——他一定要給吳所畏一個婚禮。不是偷偷摸摸的,不是隻有兩個人的,是盛大的、風光的、所有人都知道的婚禮。讓所有人都知道,吳所畏是他池騁的合法伴侶,是他這輩子要一起走到底的人。
不就是領不了證嗎?證領不了,婚禮還不能辦嗎?法律不認,他認。他不認也行,反正全世界都知道吳所畏是他的人就夠了。
至於親戚朋友怎麼說,那是他們的事。他池騁這輩子,就沒在乎過別人怎麼說。
吳所畏窩在池騁懷裡,也沒睡著。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噼裡啪啦地算起了賬。
公司賬戶上的錢,加上小金庫,加上理財收益——
夠娶好多個池騁了。
吳所畏在心裡把那筆賬翻來覆去算了好幾遍,越算越覺得底氣足。他悄悄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盯著池騁模糊的輪廓。
他決定了。他要買一對戒指,找機會跟池騁求婚。
不是那種大操大辦的,是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找一個好日子,好地方,只有他們倆,面對面,認認真真地求一次。
然後,辦一場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婚禮。不要賓客,不要司儀,不要那些虛頭巴腦的流程。就他和池騁,找個風景好的地方,面對面說幾句真心話,交換戒指,然後——“該幹嘛幹嘛”。
婚禮的意義,從來不是那張證,也不是賓客的祝福,而是告訴對方:從今天起,我們的人生進入新階段了。往後餘生,我倆鎖死了,鑰匙扔了,誰也別想跑。
吳所畏想通了這些,心裡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氣,一下子就散了。
他往池騁懷裡又拱了拱,手熟門熟路地摸過去,抓住自己的阿貝貝,這才徹底踏實了。
池騁被他這一系列動作弄得哭笑不得。剛才還在那兒感傷呢,這會兒手就不老實了。他低頭,在吳所畏耳朵上咬了一口:“不是說累了嗎?”
吳所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手沒松,眼皮都沒抬:“累是累,又不耽誤我抓著。”
池騁嘆了口氣,把他往懷裡又緊了緊。
行吧,抓就抓吧。反正這輩子,早就被他抓得死死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吳所畏就醒了。
池騁還在睡,胳膊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勻,睡得很沉。吳所畏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輕輕把那條胳膊抬起來,從底下鑽出去。池騁哼了一聲,手在空中劃拉了兩下,沒抓著人,又耷拉回床上。
吳所畏光著腳站在床邊,心跳得砰砰的,跟做賊似的。他飛快地套上褲子,抓起車鑰匙,臨出門前又折回來,在池騁臉上親了一口。
池騁沒醒,皺著眉翻了個身。吳所畏捂著嘴,差點笑出聲,躡手躡腳地溜出了門。
他今天要去買戒指。
這事他昨晚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覺得對。他吳所畏這輩子,該省的錢一分不多花,該花的錢一分不省。買戒指這種事,就屬於該花的,而且是大花特花的那種。
他本來想問問姜小帥,手機都掏出來了,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問姜小帥?那傢伙肯定比他還激動,咋咋呼呼的,到時候全世界都知道了,還叫甚麼驚喜。
吳所畏發動車子,導航搜了一下,直奔國貿。SKP、國貿、銀泰,哪兒貴去哪兒——
國貿的珠寶區亮得晃眼,每家店門口都站著穿套裝的導購,笑容標準得像量產的。吳所畏一家一家逛過去,心裡那桿秤顛來倒去地比劃。
卡地亞?太大眾了,滿大街都是。蒂芙尼?那個藍色倒是好看,但他總覺得那是別人家的顏色。寶格麗?扇子款是好看,但他和池騁兩個大老爺們戴扇子,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一路逛到拐角,一家店的櫥窗設計把他釘在了原地。黑色絲絨襯底,燈光打得極講究,幾枚戒指安安靜靜地躺在上面,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裝飾,就是簡簡單單的金屬質感,但每一枚的線條都利落得不像話。
Pomellato。吳所畏唸了一遍這個牌子,沒聽過,但他走不動道了。
推門進去,導購小姐姐迎上來,笑容比別家真誠些,沒上來就“先生給女朋友看甚麼”,而是先問了句:“您好,想看點甚麼?”
“戒指,”吳所畏說,“對戒。”
導購把他引到櫃檯前,從玻璃櫃裡取出幾排戒指,一字排開。吳所畏低頭看,目光掃過一排,又掃過一排,最後停在最角落那對上面。
銀白色的金屬,不是那種亮得晃眼的拋光,是帶著一點緞面質感的啞光。戒面很窄,線條幹淨,上面刻著細細的紋路,像水波,又像年輪,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拿起來試戴了一下,套在無名指上,剛剛好。
他又拿起另一枚,戒面更素,只有一道極細的刻痕繞著圈,簡單得不像話。他把兩枚戒指並排放在掌心裡,看了好一會兒。
“先生眼光真好,”導購小姐姐湊過來,“這是我們的新款,設計靈感是‘軌跡’,寓意兩個人各自走過不同的路,最後交匯在一起——”
“就這對。”吳所畏打斷她。
導購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這麼幹脆的客人:“好的先生,請問您女朋友呢!我們可以量——”
“不用量。”吳所畏把戒指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池騁那雙手,他摸了多少年了。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無名指的圍度他閉著眼睛都能報出來。
導購小姐姐笑盈盈地包裝,一邊包裝一邊說:“您女朋友真幸福,現在願意花心思挑戒指的男生不多了。”
吳所畏靠在櫃檯上,看著她把戒指盒放進一個深藍色的絨布袋裡,沒解釋。
“而且您眼光真的很好,這對戒指是我們店裡比較低調的款,很多人第一眼看不出來,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她頓了頓,大概在斟酌措辭,“就是那種,不是很張揚,但很確定的感覺。”
吳所畏接過袋子,低頭看了一眼。很確定的感覺。他喜歡這個說法。
他掏出手機付了款,螢幕上跳出來的數字讓他眼皮跳了一下——夠他吃一輩子的麻辣燙了。但他眼睛都沒眨一下,乾脆利落地按了指紋。
“對了,”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衝導購小姐姐笑了笑,“我結婚的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導購小姐姐愣了一下,隨即“啊”了一聲,恍然大悟:“怪不得圈口那麼大!”她剛才還在想,這男生的女朋友手指怎麼這麼粗,原來是個男的。
吳所畏笑得那叫一個意氣風發,拎著袋子大步走出店門。
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袋子,又看了一眼,心裡那點美勁兒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戒指盒從袋子裡掏出來,開啟,又合上,開啟,又合上。
反覆看了好幾遍,才小心翼翼地塞進扶手箱裡,還拿上面的紙巾盒蓋了蓋,跟藏甚麼寶貝似的。
他發動車子,想了想,沒直接回家。拐到花市,挑了一束白玫瑰,讓老闆包得漂漂亮亮的。老闆問他要不要配點別的,他想了想,說再加幾支尤加利葉,清爽。
抱著花出來的時候,他又覺得太隆重了,搞得跟求婚似的。想了想,又覺得隆重就隆重吧,反正遲早的事。
回到家,池騁已經起來了,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一大早去哪了?”
吳所畏把花往他懷裡一塞:“路過花市,看著好看,順手買的。”
池騁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束白玫瑰,又抬頭看他。白玫瑰,順手買的,一大早開車去花市順手買的。他沒拆穿,把花放到茶几上,伸手把吳所畏拽過來。
吳所畏順勢往他腿上一坐,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掛,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今天怎麼這麼好?”池騁捏了捏他的下巴。
“我哪天不好?”吳所畏理直氣壯,心虛得要命,但臉上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池騁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翹了一下,沒追問。
安靜的這兩秒裡,吳所畏甚麼都明白了。
他和池騁多瞭解對方啊。他一大早鬼鬼祟祟溜出門,回來的時候懷裡多了一束白玫瑰,眼神躲躲閃閃,耳朵尖紅得能滴血——池騁要是猜不到他去幹嘛了,那才叫見鬼。
吳所畏坐在他腿上,盯著他的眼睛,心跳得砰砰的,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似的。他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
“池騁。”
“嗯。”
“嫁給我吧。”
話還沒說完,池騁就回答了:“好。”
就一個字,乾脆利落,跟他在商場上籤合同似的,連個磕巴都沒打。
吳所畏愣了一秒,抬起頭,看著他。池騁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就是嘴角翹著,眼睛裡有光,像早就等著這句話了。
吳所畏忽然就笑了,伸手捏住池騁的臉,往兩邊扯了扯,扯得池騁那張帥臉都變形了:“池騁,我告訴你,我會永遠愛你,對你好的。”
池騁被他扯著臉,說話含糊不清,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也一樣。”
吳所畏鬆開手,從他腿上跳下來,光著腳丫子“噔噔噔”跑到玄關,從鞋櫃上的包裡掏出那個深藍色的絨布袋,又“噔噔噔”跑回來。他站在池騁面前,深吸一口氣,把袋子開啟,掏出那枚稍寬一點的戒指。
池騁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
吳所畏的手有點抖,捏著戒指往池騁無名指上套的時候,抖得更厲害了。池騁沒催,就那麼伸著手,安安靜靜地等著。戒指滑過指節,卡在根部,剛剛好,一分不差。
池騁低頭看了看那枚戒指,又抬頭看吳所畏。他把另一枚從盒子裡取出來,拉起吳所畏的左手。他的手比吳所畏穩多了,戒指套進去,輕輕一推,嚴絲合縫。
吳所畏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圈銀白色的金屬,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把手舉起來,對著燈光晃了晃。光線從戒面上滑過去,那一道道細細的紋路像水波一樣漾開。
“以後不許摘下來。”他說。
“好。”
“洗澡也不行。”
“好。”
“一輩子都戴著。”
“好。”
吳所畏滿意了,把手放下來,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忽然皺起眉頭,又舉起來對著燈照了照。
“算了,洗澡還是摘了吧。”他說。
池騁看著他。
“萬一沐浴露一滑,掉地上了怎麼辦?”吳所畏一臉嚴肅,像在分析甚麼重大商業決策,“這可是花了咱倆吃一輩子麻辣燙的錢買的。”
池騁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不是平時那種嘴角翹一下的淺笑,是實實在在的、從胸腔裡震出來的、收都收不住的笑。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吳所畏被他笑得惱羞成怒,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甚麼笑!我說得不對嗎!”
池騁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拽進懷裡,低頭看著他。笑還沒收住,眼角都笑出了細紋,但眼睛亮得驚人。
“對,”他說,“你說得都對。”
吳所畏美滋滋地看著池騁,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今晚的選單了。
“今天晚上咱們吃頓好的,浪漫的!”他一拍大腿,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然後發個朋友圈,讓他們都羨慕嫉妒恨去!”
池騁靠在沙發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一眼吳所畏手上的,嘴角翹著:“還有你的直播賬號。”
吳所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得更大聲了:“對對對!直播賬號!讓那些粉絲也看看,他們的吳總,名草有主了!”
他越想越興奮,從池騁腿上跳下來,光著腳在客廳裡轉圈,嘴裡唸唸有詞:“吃甚麼好呢?西餐?太裝了。火鍋?不夠浪漫。法餐?那個鵝肝我上次吃了一口差點吐了——”
池騁看著他轉來轉去,跟個陀螺似的,沒忍住笑了:“隨便吃點甚麼都行。”
“不行!”吳所畏義正辭嚴,“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咱們訂婚的日子!能隨便嗎?”
他掏出手機,開啟外賣軟體劃了兩下,又關上了。“不行,外賣不夠隆重。得出去吃。找個有燭光的那種,還要有紅酒——”他說著說著,忽然想起甚麼,扭頭盯著池騁,“你上次藏的那瓶紅酒還在不在?”
池騁面不改色:“甚麼紅酒?”
“就你揹著我偷偷買的那瓶!法國甚麼莊園的!我查過賬單了,八千多塊!”吳所畏叉著腰,一副“你別想蒙我”的架勢。
池騁沉默了一秒:“你不是說那瓶留著過年喝嗎?”
“過年能跟今天比嗎!”吳所畏理直氣壯,“今天可是咱們訂婚!過年年年有,訂婚一輩子就一次!拿出來!”
池騁看了他兩秒,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從最裡面把那瓶紅酒掏出來。吳所畏湊過去看,嘴裡嘖嘖有聲:“八千三!我心疼了好久。今天喝了它,值了。”
他又掏出手機,開始翻餐廳。翻了半天,眉頭皺起來:“週六晚上,好點的餐廳全訂滿了。”
他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池騁。
池騁伸手把手機從他手裡抽走:“在家吃。我做。”
“你做?”吳所畏眼睛亮了,“你要做甚麼?”
“牛排。你上次說想吃的那種。”池騁往廚房走,“配蘑菇湯。再煎個蝦。”
吳所畏跟在後面,嘴就沒合攏過:“牛排要七成熟的啊,太老了咬不動。蘑菇湯多放點奶油。蝦要蒜蓉的——”
“再叨叨你來做。”池騁回頭看了他一眼。
吳所畏立刻閉嘴,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他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池騁繫上圍裙,從冰箱裡往外拿食材。牛排、蘑菇、大蝦、奶油、蒜頭——一樣一樣擺在料理臺上,整整齊齊。
池騁做菜的時候不愛說話,專注得很,可能是因為需要現場查做法吧;煎牛排的時候火候拿捏得死死的,掐著秒錶,翻面的時機卡得分秒不差。吳所畏就靠在門框上看,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假裝是在揉眼睛。
池騁頭也沒回:“別在門口站著,去把餐桌收拾一下。”
“哦。”吳所畏應了一聲,跑去翻櫃子。把平時捨不得用的那套骨瓷餐具拿出來,餐墊、刀叉、酒杯,一樣一樣擺好。
擺完了退後兩步看看,又挪了挪盤子的位置,又退後兩步看看,滿意地點點頭。
他又翻出上次姜小帥送的那對蠟燭臺,放在餐桌中間。蠟燭還沒點,光擺在那兒就好看得不行。
“池騁!蠟燭要不要點?”
“等會兒吃的時候再點。”
吳所畏又跑去翻音響,翻出一張爵士樂的黑膠——那是池騁以前買的,他嫌吵,一直沒讓放。今天他主動把唱針放上去,音樂慢悠悠地淌出來,整個客廳都不一樣了。
他站在餐桌前,環顧四周,忽然覺得少了點甚麼。低頭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看池騁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腦子裡“叮”一聲。
他躡手躡腳地溜到玄關,把池騁錄他們兩個瑟瑟的裝置架好,對著客廳的方向,調到錄影模式。然後假裝甚麼都沒發生,溜回廚房門口。
“好了沒?我餓了。”
“快了。把紅酒開啟,醒著。”
吳所畏拿開瓶器的時候手都在抖,也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餓的。
木塞“啵”一聲拔出來,酒香漫開,他湊過去聞了聞,沒聞出甚麼名堂,但覺得挺貴的味道就是好聞。
他把酒倒進醒酒器裡,端著走到餐桌前,終於沒忍住,掏出手機對著餐桌、蠟燭、紅酒、廚房裡池騁的背影,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
池騁端著盤子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吳所畏正對著餐桌猛拍,姿勢扭曲得跟個專業攝影師似的。
“拍完了沒?”
“馬上馬上!”吳所畏又按了兩張,才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跑去接池騁手裡的盤子。
牛排擺在白色骨瓷盤裡,旁邊配著小番茄和迷迭香,醬汁淋得規規矩矩。蘑菇湯盛在深碗裡,奶白色的湯麵上撒了一點黑胡椒碎,看著就暖和。蒜蓉蝦碼在另一個盤子裡,蝦背開得整整齊齊,蒜末煎得金黃,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吳所畏嚥了咽口水,把蠟燭點上,把燈關了。
燭光搖曳,音樂低低地淌著,紅酒在杯子裡晃出好看的弧度。吳所畏坐在池騁對面,舉著酒杯,盯著池騁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你幹嘛?”池騁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看你。”吳所畏理直氣壯,“好看。”
池騁沒說話,但耳朵尖好像紅了一點。吳所畏捕捉到這個細節,樂得不行,舉著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來,乾杯!慶祝咱們訂婚!”
“叮”的一聲,清脆得很。
吳所畏喝了一口紅酒,砸吧砸吧嘴:“還是那個味,喝不出甚麼特別。”
“那你喝得這麼認真?”
“我喝的是氣氛!”吳所畏切了一塊牛排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好吃!池騁你這手藝,不開餐廳可惜了。”
池騁看著他那個滿足的樣子,嘴角翹了一下。吳所畏吃了兩塊牛排,又灌了半杯紅酒,臉就紅了。他放下刀叉,託著下巴看池騁,眼神有點飄,但亮得驚人。
“池騁。”
“嗯。”
“你說,咱們這樣,是不是就算結婚了?”
池騁切牛排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吳所畏舉起左手,在燭光下晃了晃,戒指上那道細細的紋路泛著柔和的光:“戒指也戴了,酒也喝了,飯也吃了——”
“還差一步。”池騁說。
吳所畏愣了一下:“甚麼?”
池騁放下刀叉,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他面前。吳所畏仰著頭看他,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池騁彎腰,一手撐著椅背,一手托住他的後腦勺,低頭吻了下去。
不是那種淺嘗輒止的吻,是認認真真的、帶著紅酒香氣的、慢悠悠的吻。吳所畏被親得腦子發懵,手不自覺地抓住池騁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一吻結束,池騁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
“這樣,”池騁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才算。”
吳所畏的耳朵尖紅得能滴血,嘴硬道:“誰說親了就算的?”
池騁看著他,沒說話。
吳所畏自己先繃不住了,嘿嘿笑了兩聲,把臉埋進他懷裡:“行吧,親了也算。反正是你親的,你得負責。”
池騁伸手摟住他,下巴擱在他發頂上:“負一輩子。”
吳所畏從他懷裡抬起頭,臉紅撲撲的,嘴唇被親得有點腫,眼睛亮得像裝了碎鑽。
他伸手摸了摸池騁的臉,從眉骨到下頜線,指腹一寸一寸地滑過去,像是在確認甚麼。
“你吃飽了嗎?”他忽然問了一句。
池騁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沒說話,彎腰把吳所畏從椅子上撈起來。吳所畏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腿環上他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池騁把他放在餐桌邊上,屁股挨著冰涼的桌面,吳所畏“嘶”了一聲,縮了縮肩膀,但沒躲開。
“飽了。”池騁的聲音低低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燭光在杯壁上晃了一下,爵士樂慢悠悠地淌著,黑膠唱片轉了一圈又一圈。
吳所畏先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伸手摟住池騁的脖子,主動吻了上去。
不是平時那種蜻蜓點水的碰一下就跑,是認認真真的、帶著紅酒香氣的、慢悠悠的吻。
他學著池騁平時親他的樣子,舌尖描摹他的唇形,然後探進去,纏上他的舌。
池騁被他親得悶哼了一聲,手從他腰側滑到後背,把他往懷裡按了按。
燭光搖曳,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小道具,沒有奇奇怪怪的姿勢,就是最原始的、最簡單的、最純粹的——兩個人,在愛意裡沉淪。
吳所畏被他吻得七葷八素,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攥著他的髮根,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水。
池騁的嘴唇從他唇上移開,順著下巴一路往下,滑到喉結,停在鎖骨上,輕輕咬了一下。
吳所畏仰著頭,呼吸又急又亂,手指收緊,指甲在池騁後腦勺上輕輕劃了一下。
池騁抬起頭,看著他。燭光在吳所畏臉上明明滅滅,睫毛溼漉漉的,嘴唇紅紅的,整個人又軟又乖,跟只被揉順了毛的小貓似的。
他低下頭,抓起吳所畏的左手,嘴唇貼在他無名指上那枚戒指的位置,親了一下。
“畏畏。”他叫了一聲,聲音低低的,啞啞的,跟從胸腔裡震出來的似的。
吳所畏正被他親得暈暈乎乎,聽見這個稱呼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著池騁,等著他往下說。
“想要一個甚麼樣的婚禮?”池騁抬起頭,看著他,眼睛在燭光裡亮得驚人。
吳所畏愣了一下。他以為池騁要說讓自己穿那些亂七八糟的衣服,或者乾脆甚麼都不說直接把他從餐桌上抱走扔床上去。他沒想到池騁會問這個。
他想了想,聲音還帶著喘,斷斷續續的:“想要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的婚禮。”他頓了頓,又說,“我想要你每天都說愛我。我想要你每天都親我。我想要——”
池騁低下頭,吻住了他,把他後面的話堵了回去。不是不耐煩,是知道了,是懂了,是“你不用說了我都明白”。
吳所畏被親得腦子發懵,但心裡清清楚楚——池騁懂他的意思。他想要的不多,不要盛大的排場,不要幾百人的宴席,不要甚麼豪車車隊,不要甚麼鑽戒鮮花。他就要池騁這個人。
每天說愛他,每天親他,每天在他身邊。有沒有別人的祝福,無所謂。他們兩個就是彼此最好的祝福。
吳所畏被池騁翻了個身,臉貼著冰涼的餐桌,他“嘶”了一聲,但沒躲。
池騁的手撐在他身體兩側,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低頭咬著他的耳朵,聲音低得跟從地底下飄上來的似的。
吳所畏趴在桌上,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喘,帶著顫,跟被人掐著嗓子說話似的:“池騁……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那種熱情……為甚麼一直沒有散?”
池騁一隻手從他腰側滑上來,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低頭吻住了他。
嘴唇貼著嘴唇,舌尖纏著舌尖,吻得又深又重,跟要把人吞了似的。吳所畏被他親得喘不過氣,手撐著桌面,指節泛白。
池騁鬆開他的嘴唇,呼吸噴在他耳朵,聲音低低的,啞得不像話:“因為你一直都愛我。所以我們兩個的熱情,永遠不會散。”
吳所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平時沒心沒肺的傻笑,是一種很輕的、很軟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池騁的臉,拇指蹭過他的顴骨,滑到嘴角,停在那兒。
“池騁。”他叫了一聲。
“嗯。”
“我愛你。”
池騁看著他,燭光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他低下頭,在吳所畏嘴唇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慢,像怕碰碎甚麼似的。
嘴唇分開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還是低低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也愛你。下輩子還要愛你。”
吳所畏的鼻子酸了,眼眶紅了,但他沒哭。他把臉埋進池騁脖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你說話算話。”
池騁把他從餐桌上撈起來,抱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算話。一輩子都算話。”
—————番外完—————
【那到這裡,咱們這個故事,就真的、真的結束啦。
寫到最後這幾個字的時候,我盯著螢幕發了好久的呆。明明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可真正要畫上句號的那一刻,眼眶還是有點熱熱的。
真的好捨不得呀。
可是再捨不得,也到了要說再見的時候。
請大家一定要記住:只要我們相信,他們就一直存在。在某個我們看得見、或者看不見的地方,他們還在吵吵鬧鬧地相愛著,過著屬於他們的日子。
真的真的,特別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陪伴。從第一本到現在,是你們陪著我走過了這麼久。你們的每一條留言、每一個點贊、每一句“大大加油”,都是我能堅持寫完這麼多字的力量。
後續還會有新書跟大家見面哦~就是之前答應過大家的那本:池遠端重生,按頭磕自己兒子和兒媳的CP,親手掰彎自己兒媳。
這也是我寫這個系列的最後一本啦。雖然說著說著又想哭了……但還是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援我,好不好呀?
那,我們真的要揮手說再見啦。
臨別前,想請大家給我留一個小小的紀念好不好?
寫下你讀完這本書的日期和時間吧,幾年幾月幾日幾點幾分。讓這一刻,被我們一起記住。
另外,也請留下劇中花絮或者原著以及本書裡你最喜歡的一句話。
我先來:
那天有一個小傻子,用一雙眼睛勾引我。
換你們啦。
我在評論區等你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