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傳來動靜的時候,大家正忙得熱火朝天。
池遠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公文包,西裝革履的,跟這個滿院柴火味、蒜皮滿地的場景格格不入,像是從寫字樓裡直接空降過來的。
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大鐵鍋、一次性桌布、滿地亂跑的兜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吳所畏正在殺魚,手上還滴著水,看見池遠端,眼睛“唰”地亮了,把手往圍裙上蹭了兩下,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臉上的笑容那叫一個燦爛,跟過年似的:“爸!您來了!”
池遠端“嗯”了一聲,目光掃過院子裡忙活的一群人,最後落在灶臺前面正在炸丸子的吳媽身上。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吳所畏手上還沒擦乾淨的水,沒說話。
吳所畏嘿嘿笑著,拉著池遠端的袖子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安排活:“爸,您坐這兒——不對,您先別坐,正好有個活沒人幹,特別適合您。”
池遠端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你讓我幹活?”的疑問。
吳所畏已經從牆角拎出一袋蒜,找了個小板凳塞到池遠端手裡,把他按在板凳上,表情那叫一個理所當然:“扒蒜!這活兒輕鬆,坐著就能幹,不累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秒。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齊刷刷地看過來——看池遠端,遠端集團的董事長,穿著幾千塊的襯衫,坐在一張矮板凳上,面前放著一袋蒜。
池遠端低頭看了看那袋蒜,又抬頭看了看吳所畏那張“您就坐這兒別動”的臉,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把公文包放到旁邊,挽起袖子,拿起一頭蒜,開始剝。
吳所畏蹲到池遠端旁邊,自己也拿了一頭蒜開始剝,一邊剝一邊唸叨:“爸,您剝蒜皮的時候別用指甲摳,傷指甲,您看——這樣,用兩個手指頭一捻,皮就下來了。對對對,就這樣,您學得真快!”
池遠端面無表情地剝著蒜,手法生疏但認真,拇指和食指捏著蒜瓣,一點一點地把皮捻下來。
鍾文玉從屋裡端著一盤水果出來,看見池遠端坐在小板凳上剝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把水果放到桌上,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也拿了一頭蒜開始剝。
“老頭子,你這蒜剝得不錯啊。”她說。
池遠端“嗯”了一聲,手上的活沒停。
終於,準備工作全部完畢。
大鐵鍋裡的菜一盤一盤地端上來,滿滿當當擺了兩大桌,熱氣騰騰的,香味在院子裡橫衝直撞,兜兜和圈圈趴在桌沿上,口水都快滴到桌布上了。
大家圍坐在一起,杯子裡倒滿了飲料和酒。吳所畏站起來,端著杯子,清了清嗓子,表情那叫一個正式,跟要上臺領獎似的:“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來參加招財進寶吉祥如意的滿月宴!我代表我們家四條小蛇,感謝各位叔叔阿姨、爺爺奶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圈人,忽然話鋒一轉,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個“我攤牌了”的笑容:“我知道大家肯定準備了紅包。要不——咱們先給紅包,再吃飯?”
滿桌安靜了一秒。
李卿禾靠在椅背上,筷子還沒拿起來就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大畏,你能要點臉嗎?飯還沒吃一口,先要紅包?”
吳所畏嘿嘿笑了兩聲,不但沒臉紅,反而理直氣壯地把胸脯一挺:“我可是把你們當家人,才在你們面前不要臉的!在外面出去,我可是小吳總!小吳總,你們知道嗎?籤合同的時候,我臉繃得比池騁還緊!”
池騁在旁邊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水,沒說話,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鍾文玉第一個站起來,從包裡掏出一個紅包,走過來塞到吳所畏手裡,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一臉慈祥:“來,媽給你。”
吳所畏接過來,捏了捏厚度,眼睛瞬間亮了,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媽最疼我了!”
吳媽在旁邊把一盤炸肉丸擱到桌上,聞言把盤子一放,假裝生氣地叉著腰:“嗯?對你文玉媽媽最疼你了,我不疼你?”
吳所畏趕緊湊過去,摟著吳媽的肩膀晃了晃,笑得那叫一個諂媚:“疼疼疼!您也疼我!但是——”
他話鋒一轉,故意嘆了口氣,表情那叫一個幽怨:“您自從有了池騁,最疼的人就不是我了。您最疼的人,是池騁。”
吳媽被他這副委屈巴巴的樣子逗笑了,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沒遞給吳所畏,反而繞過他,塞到了池騁手裡,故意提高了聲音:“那這紅包,我就給小池嘍!”
吳所畏“哎”了一聲,伸手要去搶,池騁已經把紅包接過去了。
但池騁連看都沒看,手指捏著紅包角,轉手就遞到了吳所畏面前。
吳所畏一把抓過來,捏了捏厚度,美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把紅包往兜裡一揣,衝吳媽得意地一揚下巴:“看見沒?給池騁又有甚麼用?他肯定會交給我的!”
吳媽搖了搖頭,坐到鍾文玉旁邊。
吳所畏把兩個紅包揣好,站起來,雙手撐著桌沿,環視一圈,表情那叫一個坦蕩,跟收租子的包租婆似的:“來來來!我知道你們都準備了紅包!快給我吧!別藏著掖著了!早晚都要給的!”
姜小帥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紅包拍在桌上,一臉“我認了”的表情。
李卿禾翻了個白眼,從包裡摸出一個紅包,往吳所畏面前一推,嘴上不饒人:“給你給你,撐死你。”
……………
一圈紅包收下來,吳所畏兜裡鼓鼓囊囊的,揣得都快坐不下了。他美滋滋地摸了摸口袋,正要坐下,兩個小身影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
兜兜和圈圈站在他面前,仰著小臉,一人手裡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
兜兜的紅包皺皺巴巴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一看就是在口袋裡塞了好幾天。圈圈的紅包倒是平整,還用貼紙封了口,貼紙上印著一隻粉色的小兔子。
兜兜把紅包舉得高高的,差點懟到吳所畏鼻子上:“舅媽!這是我給你的紅包!”
圈圈跟在後面,踮著腳尖,把紅包往吳所畏手裡塞:“還有我的!舅媽,這是我們兩個準備的!”
吳所畏愣了一下,蹲下來,看著兩個小傢伙手裡那兩隻鼓鼓囊囊的紅包,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伸手摸了摸兜兜的腦袋,又捏了捏圈圈的小臉:“你們還小呢,不用給舅媽紅包——”
“收著吧。”池遠端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孩子的心意,準備好多天了。”
吳所畏看了看池遠端,又低頭看了看兜兜和圈圈兩張仰著的小臉——兜兜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嘴角沾著剛才偷吃的肉丸渣子;圈圈抿著嘴,一臉“你一定要收下”的認真表情。
他“嘿嘿”笑了一聲,把兩個紅包接過來,揣進兜裡,鼓鼓囊囊的口袋又鼓了一圈。
他彎下腰,一手一個,把兜兜和圈圈撈起來,在兩張小臉上各親了一口,“啵”“啵”兩聲,脆生生的。
“不愧是我的好外甥!”他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舅媽沒白疼你們!”
兜兜被他親得嘿嘿直笑,圈圈捂著臉往他懷裡鑽。吳所畏把兩個小傢伙放下來,拍了拍手,端起杯子,衝滿桌的人舉了舉:“行了!紅包收完了!現在——開吃!”
滿桌的人終於拿起筷子,炸肉丸的香氣混著柴火的味道,在院子裡散開。
吃得差不多了,吳所畏站起來,說拍張合照吧。
他把手機架在支架上,調了半天角度,跑前跑後,最後站到池騁旁邊。池騁握住了他的手。
吳所畏喊“三二一”的時候,所有人都笑了。
“咔嚓——”
畫面定格。
陽光剛好,風剛好,每個人的笑都剛好。辛巴的尾巴搖出了殘影,大魚和小十一在快門按下的前一秒扭打成一團,毛飛了一地。生態箱裡,甜甜圈盤在最底下,小醋包纏在她身上,四條小蛇從縫隙裡探出腦袋,好奇的打量著這個世界。
吳所畏捧著手機看了很久。池騁站在他旁邊,沒催他。
院子裡的人散了,碗筷收了,桌子撤了,灶臺涼了。
辛巴趴在他腳邊睡著了,大魚和小十一不知道甚麼時候又纏在了一起,尾巴勾著尾巴。
吳所畏把手機揣進兜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池騁。池騁也看著他。
“走吧,”吳所畏說,“回家。”
池騁點了點頭,握住他的手。風從背後追上來,把院門輕輕帶上。
“咔”的一聲,像另一聲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