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騁沒理他,從茶几上摸過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地一聲,火苗躥起來,他低頭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在頭頂散開,淡淡的,混著洗髮水的味道。
他靠在沙發上,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搭在吳所畏的肩上,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蹭著他的鎖骨。
吳所畏想了想還是得先把請帖做完,趴在池騁腿上,電腦擱在旁邊,終於把請柬做完了。他點了傳送,把電腦往茶几上一推,長出一口氣,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枕著池騁的大腿,看著天花板。
池騁低頭看了他一眼。吳所畏的臉還紅撲撲的,嘴唇被親得有點腫,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但嘴角翹著,跟掛了鉤子似的,一副“老子又賺了一筆”的滿足表情。
池騁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手指夾著煙,又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指縫間飄上來,在兩個人頭頂繞了一圈,散了。
吳所畏仰面躺在池騁腿上,看著頭頂那縷煙慢慢散開,忽然伸手,把池騁嘴裡的煙抽了過來。
池騁低頭看他。
吳所畏叼著煙,吸了一口,眯著眼,把煙含在嘴裡,腮幫子微微凹下去,然後緩緩地、慢悠悠地吐出來。
白色的煙霧從他唇縫裡溢位來,軟綿綿的,像一團化不開的霧氣。
他仰著臉,對準池騁的方向,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團煙晃晃悠悠地飄上去,撲在池騁臉上,散成薄薄的一層,從他鼻樑上滑過去,拂過他的眉骨、他的睫毛。
池騁沒躲。
煙散盡之後,他伸手,從吳所畏嘴裡把煙拿回去,塞回自己嘴裡。
濾嘴上是溼的,帶著吳所畏嘴唇的溫度。他吸了一口,菸頭暗了一下,又亮起來,火光在兩個人之間忽明忽暗,像某種緩慢的呼吸。
吳所畏盯著他看。看他的手指夾著煙,看他的嘴唇抿著濾嘴,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口煙嚥下去又吐出來。
煙霧從他嘴角溢位來,慢騰騰地升上去,在暖黃色的燈光裡捲成細細的一縷。
“再給我來一口。”吳所畏說。聲音啞啞的,像嗓子眼裡還卡著剛才那口煙。
池騁低頭看著他。看了兩秒,猛吸了一口。這一口吸得深,菸頭“滋”地亮了一下,燒下去小半截。
他的腮幫子凹下去,胸腔鼓起來,把煙鎖在肺裡,然後彎腰,低頭,捏住吳所畏的下巴,嘴唇貼上去。
吳所畏沒閉眼。池騁也沒閉。
兩個人的睫毛幾乎碰在一起,近到吳所畏能看見池騁瞳孔裡自己的倒影——頭髮亂著,臉紅著,嘴唇微微張開,等著。
池騁的嘴唇貼著他的,慢慢張開,那口煙從池騁嘴裡渡過來,溫熱的,潮溼的,帶著菸草的苦味和兩個人混在一起的體溫。
煙從兩個人嘴唇的縫隙裡溢位來,細細的一縷,順著吳所畏的嘴角往上飄,又被他吸進去,從鼻子裡慢慢吐出來。
兩股煙,一道從池騁鼻孔裡出來,一道從吳所畏鼻孔裡出來,在兩個人的臉之間纏在一起,繞了一圈,又一圈,分不清哪縷是誰的。
吳所畏的眼皮沉了一下,終於閉上了。他的手指搭上池騁的手腕,沒用力,只是搭著,指尖能感覺到他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的,跟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池騁的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慢慢地,從下巴蹭到嘴角,從嘴角蹭到顴骨,最後停在他耳後,指腹按著那一小片面板,輕輕地揉。
吳所畏的呼吸亂了。
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不是說話,是那種被摸舒服了、從骨頭縫裡漏出來的哼唧。
他的手指從池騁手腕上滑下來,落在他手心裡,池騁合攏手指,握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躺著、一個坐著,手握著,煙在指間慢慢燒到底。
菸灰凝了一小截,顫顫巍巍的,最後承受不住,斷成兩截,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碎成細細的灰,被空調的風吹散了。
池騁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滋”的一聲,最後一縷煙從指縫間飄上來,散在天花板下面。客廳裡很靜,靜到能聽見辛巴在窩裡翻了個身,爪子刨了兩下墊子,又安靜了。
吳所畏睜開眼,看著池騁,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跟剛才那個叼著煙吐霧的人簡直不是同一個。他伸手,勾住池騁的脖子,把人往下拽。
“再親一口。”他說。聲音還是啞的,但軟下來了,跟泡了蜜似的。
池騁低頭,親了一口。
吳所畏沒鬆手:“再一口。”
又親了一口。
“再——”
池騁沒讓他說完。
滿月宴如期舉行。
吳所畏起了個大早,把老院收拾得利利索索。
院子裡支了兩張圓桌,鋪上一次性桌布,凳子圍了一圈,灶臺搭在牆角,大鐵鍋架上去,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吳媽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大勺一揮,氣場全開,那架勢比五星級酒店的主廚還足。
剛開始大家還在抱怨——“農村大席?露天吃?”“沒有空調?”“自己動手?”——一個個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頭耷腦地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往哪兒站。
但沒幾分鐘,畫風就變了。
吳媽把大鐵鍋燒上,油“滋啦”一聲下去,蔥薑蒜爆香的味兒“轟”地炸開,順著風飄滿了整個院子。
那香味,跟長了手似的,拽著人的鼻子就往灶臺前面拖。
郭城宇第一個湊過去,往灶臺前面一站,抄起菜刀就開始切菜。
他刀工是真的好,土豆絲切得跟機器削出來的一樣,粗細均勻,根根分明,碼在盤子裡整整齊齊,跟閱兵方陣似的。
姜小帥在旁邊洗菜,看著他那雙手在案板上翻飛,忍不住誇了一句:“刀工不錯啊。”
郭城宇頭也沒抬,手上的刀“篤篤篤”地響著,嘴裡淡淡地回了一句:“給你做飯練的。”
吳所畏蹲在院子裡殺魚,池騁蹲在他旁邊遞剪刀、遞盆子、遞抹布。
吳所畏殺一條,池騁遞一樣東西;吳所畏殺第二條,池騁又遞一樣。
遞著遞著,吳所畏的手上全是魚鱗,回頭在池騁臉上摸了一把,池騁的臉上立刻多了幾片亮晶晶的魚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池騁沒躲,伸手從盆裡撩了點水,彈了吳所畏一臉。
吳所畏“嗷”了一聲,甩著溼淋淋的手去追他,兩個人圍著殺魚盆轉了一圈,被吳媽一嗓子吼住了:“鬧甚麼鬧!!”
兩個人乖乖蹲回去,肩膀挨著肩膀,繼續殺魚。但吳所畏的嘴角翹著,池騁的嘴角也翹著。
李然和李卿禾負責清洗碗碟,負責擺碗筷。兩個人擺碗筷的時候肩膀挨著肩膀,她擺一隻碗,他遞一雙筷子,配合得跟演了八百遍似的。
王佳琦站在水池前面,面前堆著一座小山似的土豆,手裡拿著削皮器,削一個,看一眼旁邊膩歪的那幾對,再削一個,又看一眼。
削到第五個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把削皮器往水池裡一扔,仰天長嘯:“你們能不能別在我面前秀了!我今天是來吃飯的,不是來吃狗糧的!”
沒人理他。張興華和他女朋友,站在牆根底下,她幫他擦汗,他幫她理頭髮。
王佳琦看著這一院子的人,深吸一口氣,低頭繼續削土豆。削皮器刮土豆皮的聲音“嚓嚓嚓”的,帶著一股子“我不想跟你們說話”的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