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上瞬間沒了血色,剛剛平復一點的怒氣又“噌”地冒了上來,這回還添了真切的擔心和後怕。
池佳麗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心裡“咯噔”一聲:完了!說漏嘴了!老爸千叮萬囑,池騁腿受傷這事先別告訴老媽,怕她擔心著急,本來在國外就水土不服,再一著急上火……
眼看母親眼神如刀般掃過來,池佳麗求生欲爆棚,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非常熟練地抬手一指旁邊的池遠端:“是爸爸!是爸爸不讓我告訴您的!他說您知道了肯定著急,讓等池騁好得差不多了再說!”
池遠端:“……”
他站在一旁,猝不及防又被女兒甩了一臉鍋,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這是造了甚麼孽啊!
兒子是個混世魔王,談個戀愛能把天捅個窟窿,還得他這個當爹的跟在後面收拾爛攤子、打掩護。
女兒呢?看著精明能幹,結果也是個坑爹的!不僅沒幫著把“敵軍”主力安撫好,還接二連三地把他這個“友軍”指揮官給賣了!先是出賣他知道得早,現在又把瞞傷情的“黑鍋”結結實實扣他頭上!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能被吳所畏那個看著純良實則一肚子“壞水”的小傢伙哄得暈頭轉向,甚至有點“樂見其成”。
原來他們池家這“遇事甩鍋”、“專坑自己人”的“優良傳統”,是一脈相承的啊!
池遠端看著女兒那“我也很無辜都是爸的主意”的眼神,再看著妻子那“好啊池遠端你瞞了我一件又一件”的憤怒目光,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知道現在不是跟女兒算賬的時候,安撫妻子、解釋清楚才是首要任務。
“文玉,文玉你聽我說,”池遠端趕緊上前,扶著鍾文玉重新坐下,“池騁的腿傷是不小心出的意外,骨折了,打了石膏,但恢復得不錯,醫生都說沒大事,好好養著就行。不告訴你,真的是怕你乾著急。你在這邊本來睡眠就不好,再一著急上火的,身體受不了。你看,現在不是快好了嘛……”
鍾文玉聽著丈夫的解釋,心裡的火氣稍微消了點,但擔憂絲毫未減。她皺著眉,追問道:“真的沒大事?現在人在哪兒?還在醫院?還是……”
“沒在醫院了,早回家了。”池佳麗趕緊接話,試圖將功補過,“就在那個吳所畏家裡養著呢,人家媽媽照顧得可細心了,比我這個親姐想得都周到!池騁那小子,在那兒過得跟大爺似的,樂不思蜀!”
她故意把話說得輕鬆些,想緩和氣氛。
鍾文玉卻沉默了下來。她靠回沙發裡,消化著這接連不斷的資訊衝擊。兒子骨折受傷……找了個男朋友……在男朋友家裡養傷……對方的媽媽悉心照料……所有人,丈夫、女兒、甚至親家,都知道,只有她被矇在鼓裡……
一種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和對兒子傷勢的擔憂交織在一起,讓她心裡沉甸甸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向丈夫和女兒,語氣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給池騁打電話。現在。我要親自跟他說。”
池佳麗瞄了一眼掛鐘,趕緊拉住老媽:“媽,冷靜!冷靜!國內這會兒都後半夜了!雞都睡了,池騁那腿還得養呢,這個點打過去,他不得蹦起來接電話?再摔一下可咋整!”
鍾文玉一聽,那股勁兒只能洩了,一屁股坐回沙發,愁眉苦臉地又唸叨上了:“唉……這可咋整啊……兒子喜歡男人……” 眼瞅著又要陷入“震驚-迷茫-嘆氣”的無限迴圈。
池佳麗一看勢頭不對,立馬給旁邊的菲傭使了個“快上核武器”的眼色。
菲傭秒懂,轉身就進了嬰兒房,沒幾秒,一手一個,拎著…哦不,抱著兩個小祖宗出來了——
倆娃剛睡醒,臉蛋紅得像小蘋果。雖然說話因為雙語環境有點慢,但口齒清楚得很。一看見客廳裡的奶奶,眼睛“唰”地亮了,伸出小胖胳膊,奶聲奶氣、字正腔圓地喊:
“奶奶——!”
“奶奶抱抱!”
鍾文玉下意識一轉頭,就看見那個面板黑得發亮、活像顆移動巧克力球的小孫子兜兜,張開雙臂朝她撲過來。
她趕緊伸手接住,好傢伙,沉甸甸、軟乎乎的一團,帶著股奶香味兒。兜兜小腦袋就往她脖子那兒蹭,小手緊緊抓著她衣領。
抱著這顆“小黑煤球”,鍾文玉心裡那叫一個翻江倒海,簡直想仰天長嘆:
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啊!
女兒當年非要嫁個“非洲友人”,給她生了個這麼黑的外孫。現在好了,兒子更“出息”,直接給她整了個男兒媳!
這肯定是池遠端的基因有問題!他們老池家祖墳是不是埋錯地方了?!
兜兜被奶奶抱著,感覺奶奶今天不對勁,身體有點抖,抱得特別緊。他仰起小臉一看——哎呀,奶奶眼睛紅紅的,好像要哭了!
小孩子情緒傳染最快,兜兜小嘴一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瞬間水汪汪,“哇”地一聲,驚天動地地哭了起來。
好嘛,祖孫倆就這麼抱在一塊兒,一個默默淌眼淚,一個嚎啕大哭,場面那叫一個“悲壯”。
池遠端剛想湊過去說兩句好話,安慰一下老婆,就見鍾文玉猛地抬頭,眼淚汪汪地瞪著他,控訴道:“我就知道!你們老池家的基因就不行!淨出些‘歪瓜裂棗’!”
池遠端:“???” 這咋還上升到基因攻擊了?
沒等他反應過來,鍾文玉的炮口“唰”地一轉,對準了旁邊正慶幸躲過一劫的池佳麗:
“還有你!”鍾文玉一指女兒,“當初不讓你找‘黑馬王子’,你非不聽!你看現在生的兜兜……黑得跟炭似的!我的大孫子喲……”
語氣裡那叫一個痛心疾首,彷彿兜兜的黑面板是甚麼“重大瑕疵”。
池佳麗一聽,不幹了。
說她行,說她老公也行,但說她兒子黑?不行!
“媽!您這話可不對啊!”池佳麗腰板一挺,嗓門也高了,“兜兜黑怎麼了?黑就不是您親外孫了?不是您的心頭肉了?剛才是誰抱得捨不得撒手?您這變臉比翻書還快!”
鍾文玉被女兒懟得一噎,也覺得自己剛才那話有點過分,但心裡那口氣還沒順下去,只能硬著頭皮說:“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你們一個個的,能不能幹點‘正常’事兒?!非得挑這些讓人頭疼的路走嗎?女兒嫁個‘黑旋風’,兒子找個‘男西施’……我這是上輩子欠了你們倆小祖宗的吧!”
客廳裡頓時熱鬧了——孩子的哭聲、女人的抱怨聲、男人的嘆氣聲,簡直能湊一出交響樂。
池佳麗看著老媽那又氣又委屈、還帶點滑稽的樣子,再看看懷裡哭得直打嗝的“小黑煤球”,又是心疼又想笑。
她知道老媽不是真嫌棄兜兜,就是一下子被太多“意外”砸懵了,開始口不擇言。
她深吸一口氣,把哭唧唧的兜兜往懷裡摟緊,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邊對鍾文玉說:
“媽,甚麼‘不正常’啊?這都二十一世紀了!詹姆斯對我好不好,對兜兜圈圈好不好,您不都看在眼裡嗎?池騁找的那個吳所畏,爸都說了,是個靠譜孩子,能把池騁那野馬拴住!我們又沒幹壞事,就是找了個自己喜歡的、也對咱好的人,想好好過日子。這有啥不對的?咋就讓您這麼想不開了?”
她頓了頓,看老媽愣著,聲音放軟了點:“媽,您不就是盼著我們好嗎?我們現在過得都挺好。您看,兜兜是黑了點,但多結實,多聰明,多會哄您開心啊!池騁那邊,腿是折了,但有人當寶貝似的伺候著,感情甜著呢……這不都是好事兒嘛!”
鍾文玉聽著女兒的話,再看看女兒懷裡那個雖然黑得發光、但眼睛亮晶晶、正抽抽搭搭看著自己的小外孫,又想到兒子骨折了還有“親家”那麼用心照顧……
心裡那堵厚厚的牆,好像被這哭哭啼啼又有點好笑的場面,撞開了一條小縫。
她沒再嚷嚷,只是長長地、深深地,又嘆了口氣。
這回的嘆息裡,火氣少了點,無奈多了點,還有那麼一絲絲……開始試著接受現實的認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