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大概十分鐘,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吳所畏低著頭,肩膀可疑地一聳一聳,挪了進來。
吳媽的心“咯噔”一下,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懸在了扁桃體旁邊盪鞦韆——完了完了,兒子這模樣,活像只被雨淋了又捱了頓揍的鵪鶉,準是挨親家公訓了!還是揍了?她剛才可看得真真兒的,親家公那氣勢,跟要下山的老虎似的!
她急得剛要上前,卻見吳所畏猛地一抬頭——
好傢伙!哪是甚麼鵪鶉!這分明是隻偷到了全村最大最肥母雞的黃鼠狼!
只見吳所畏咧著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眼角褶子能夾死蚊子,整張臉都在發光,走路都帶蹦跳,直直衝向病床上的池騁,屁股一撅,把手機螢幕恨不得塞進池騁鼻孔裡,聲音因為極度興奮而劈叉:“池騁!!!快看!!!你快瞅瞅!!!咱爸!!!咱親爸!!!他他他……”
他“他”了半天,樂得說不出下文,只會“嘿嘿嘿”傻笑。
池騁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瘋癲”整懵了,下意識看向螢幕。
吳媽也伸長脖子,心想:這是看到啥了?撿著金元寶了?
就在吳媽努力辨認手機螢幕時,她那雙敏銳的老母親眼睛,精準地捕捉到了吳所畏撅起的屁股蛋子上——一個無比清晰、鞋底花紋都印得分明、還沾著點灰塵的……大腳印!
“!!!”
吳媽的心,剛剛因為兒子傻笑而往下落了零點零一公分,此刻“嗖”地一下,直接彈射起飛,衝破天靈蓋,直奔外太空!
她臉色“唰”地白了,聲音都變了調,指著那腳印,手指頭都在抖:“大穹!你屁股上!那是甚麼玩意兒?!誰踹的?!啊?!這麼大一個印子!”
吳所畏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裡,聞言滿不在乎地反手拍了拍屁股,把那灰印拍散了些:“哦,這個啊?池騁他爸踹的!沒事兒,媽,不疼!估計是看我太帥,忍不住想賜我一腳沾沾福氣!”
吳媽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被人踹了還美滋滋?還沾福氣?這哪是沾福氣,這分明是被下了降頭!
親家公這哪裡是鬧著玩,這分明是動了真怒啊!剛才屋裡那些和氣話,難道都是演戲?!一出門就原形畢露,還動上腳了?!
她的心啊,就像綁在跳樓機上,剛覺得踏實點,瞬間又被甩上了萬米高空,寒風凜冽!
郭城宇實在看不下去這傻子自嗨了,捂著臉,甕聲甕氣地提醒:“大畏,你先別樂了,跟喝了假酒似的。你仔細想想,乾爸為啥獨獨‘賜’你這一腳?是不是你那張破嘴又禿嚕了甚麼不該說的?”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扎破了吳所畏快樂的泡泡。他眨了眨眼,終於注意到他媽那慘白如紙、快要暈厥過去的臉色,還有池騁無奈中帶著“你趕緊解釋”的眼神。
“哎喲!媽!不是!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吳所畏一拍大腿,趕緊躥到吳媽身邊,摟住她的肩膀,臉上笑容依舊燦爛,但試圖帶上點正經,“池騁爸爸對我可好了!跟我親爹似的!踹我那一下,輕飄飄的,跟我平時拍灰差不多!真的!那是長輩獨特的關愛方式!提醒我穩重點兒!你看我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嘛!”
為了增加可信度(以及按捺不住炫耀的心),他再次把手機螢幕懟到吳媽眼前,手指激動地指著那條簡訊:“媽!看重點!看這個!改口費!池騁爸爸給的!這才是正事兒!”
吳媽被兒子晃得頭暈,眯起老花眼,看向螢幕。那一長串數字……她默默地數:“1後面……一個0,兩個0,三個0……六個0?” 她呼吸一滯,有點不確定,“這……這是一百萬?”
姜小帥已經湊過來看清了,怪叫一聲:“我的親孃四舅姥爺!一百萬!池騁爸爸這也太大手筆了吧?!”
吳所畏尾巴翹得更高了,鼻孔都快朝了天,得意洋洋:“這才哪兒到哪兒!池騁爸爸親口說的,這!只是!十分之一!剩下的九百個w,暫時欠著,慢慢給!要不是銀行有大額限制,你兒子我現在,已經是行走的千萬富翁了!媽!咱家祖墳冒的不是青煙,是噴了金的彩虹屁啊!”
他每吐出一個“十分之一”、“九百個w”、“千萬富翁”,吳媽的心就跟著往上竄一截,臉上的表情就從震驚變成茫然,再從茫然變成驚恐。
一百萬……十分之一……一千萬……
這麼多錢!砸得她頭暈目眩!
親家公這手筆……太大了吧?這哪是改口費,這簡直是扶貧資金!不對,是直接往他們家院子裡扔了座金山!
這巨大的差距,這沉重的“厚愛”,讓吳媽那顆樸實的農村婦女心,非但沒有被喜悅填滿,反而被一種巨大的、惶恐的不安徹底淹沒了。
這錢……拿著燙手啊!
親家公到底啥意思?這不會是……“買斷”她兒子的錢吧?!
她的心,此刻已經不是在跳樓機上了,而是在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火箭發射塔尖上,狂風呼嘯,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因為過度驚嚇而停止跳動!
池騁躺在病床上,看著他家小財迷把岳母嚇得快要靈魂出竅,又是好笑又是無奈。他知道,再不扔出“定心丸”,吳媽今晚恐怕得住院做伴了。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既真誠又可靠,輕輕喚了一聲:“媽。”
這一聲“媽”,像帶著魔力,瞬間把吳媽從金融風暴的想象中拉了回來。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應道:“哎!小池!咋了?腿疼了?要喝水?”
池騁搖搖頭,目光溫和而堅定地看著吳媽,聲音平穩有力:“媽,您放寬心。我爸給畏畏錢,沒別的,就是知道他喜歡,想讓他高興。就像您給我做包子燉湯,是因為知道我愛吃?”
他稍微停頓,讓吳媽消化一下,然後繼續說道:“在我這兒,甚麼家世門第,都是虛的。是我池騁,離了吳所畏不行。他才是我們老池家的‘鎮宅之寶’。而且,媽,您看看現在,畏畏是威風八面的吳總,事業做得比我大多了。我呢?就一破俱樂部的小老闆。說出去,別人都得笑話我池騁高攀了吳總。”
池騁這番話說得懇切又帶點調侃,尤其是最後那句“高攀”,瞬間把沉重的氣氛戳破了一個口子。
吳媽聽著,看著池騁真誠的眼神,再想想兒子那副“有錢萬事足”的傻樂樣,還有親家公雖然威嚴但始終客氣的態度……
好像……真的是她想多了?
那些錢,或許就是親家表達喜歡的一種方式,雖然方式有點……過於樸實無華且枯燥。
而小池這孩子,是實實在在地把大穹放在心尖上疼。
這麼一想,吳媽那顆在火箭塔尖上飄搖的心,終於被一根名為“真情實感”的保險繩給穩穩地拉回了地面,安全著陸。
她長長地、實實在在地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還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哎,是媽想岔了,瞎操心。你們好,比啥都強。”
吳所畏見他媽笑了,立刻又嘚瑟起來,晃著手機對池騁擠眉弄眼:“聽見沒?我現在身價不一樣了!你以後可得好好巴結我!”
池騁挑眉,慢悠悠道:“行啊,吳總。那今晚的橘子,是不是該你親手剝了孝敬我這個‘高攀’了你的傷員?”
“想得美!”吳所畏立刻把手機塞進口袋,撲回床邊撓池騁癢,“傷員就要有傷員的覺悟!好好享受本吳總的VIP護理吧!”
病房裡重新充滿了笑鬧聲。吳媽看著這對活寶,搖搖頭,心裡最後那點不安也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暖意和踏實。
這親家,雖然有點特別,但對這倆孩子,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