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遠端還是不太放心這兩個人,特意來醫院看看,剛要推開門,就和裡面要出來的吳媽碰了個正著。
兩個親家,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第一次會面了。
吳媽看著眼前這個衣著氣派、面容威嚴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您找誰?”
池遠端卻怔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張鮮活、溫潤的臉——是的,他認識她,儘管那是在另一個時空,是在一張冰冷的遺照上。
那時他看到的,是吳所畏心底最深的痛,也是池騁執拗守護的根源。如今,這張面孔帶著血色與溫度站在這裡,眉眼間是關切與溫柔。
他心中先是一陣恍惚,隨即湧上的是難以言喻的欣慰和一絲酸楚。
真好,他默默想著,替那個曾失去一切的吳所畏開心,更替他那終於能真正安下心來、不必再將愛揹負成沉重責任的兒子開心。
他永遠忘不了,在那個時空裡,他試圖用最現實的方式讓兒子和吳所畏斷了,池騁給他的回答是甚麼——“除非畏畏爸媽復活。”
那當然不是字面的死而復生。那是池騁在說:除非吳所畏重新擁有被親人毫無保留疼愛的底氣,除非他能確信,即便沒有我,他也不會再是一個人。那是兒子在心疼吳所畏沒有至親了,是在替他揹負那份對“家”的渴望和不安。
如今,這個“除非”,以一種最溫暖的方式,實現了。
池遠端迅速回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與尊重:“您好。您是……小畏的媽媽吧?我是池騁的父親,池遠端。”
吳媽一聽,心口猛地一跳,著實被這突如其來的見面方式嚇著了,手不自覺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對對對,我是吳所畏的媽媽,張麗雅。哎喲,這……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正說著,吳所畏從病房裡探出頭來:“媽,你跟誰說話呢……”話音未落,他看見了池遠端。
電光石火間,吳所畏腦子裡那根關於“改口費”的弦“叮”地一聲繃緊了!他臉上瞬間揚起一個格外燦爛、甚至帶著點刻意“生分”的笑容,聲音清脆地喊道:“池叔叔!您怎麼來啦?”
池遠端:“……?”
他腳步微頓,眉梢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這小狐狸崽子,剛才在電話裡還“爸”長“爸”短,這會兒當著親媽面,怎麼就變“叔叔”了?這唱的哪一齣?
吳媽沒察覺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流,只當兒子是見了長輩緊張,忙熱情地引著池遠端往裡走:“快進來,小池正吃飯呢,我做了點家常菜,您要是不嫌棄也嚐嚐?”
池遠端收斂心神,笑著點頭:“您太客氣了。” 跟著走進了病房。
病房裡,池騁正端著碗,看到自家老爸和吳媽一起進來,也愣了半秒。
這碰面比他預想的要早,而且是在醫院這種地方。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放下碗,姿態自然地介紹道:“爸,您來了。這位是畏畏的媽媽。媽,這是我爸。”
吳媽被池騁那聲再自然不過的“媽”叫得心頭一暖,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池遠端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兒子和吳所畏之間掃了個來回。
他看著池騁對著吳媽時那份發自內心的親近和依賴,再聽到吳所畏剛才那聲刻意拉遠距離的“池叔叔”,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和疑惑,悄然滋生。
這小子,對著人家媽媽一口一個“媽”叫得親熱,怎麼輪到自己這兒,他“媳婦兒”就改口了?
甚麼意思?是我這個當爹的哪裡不到位,還是這臭小子又搞甚麼鬼?
“您嚐嚐這個,” 吳媽沒察覺到這微妙的父子心思,拿起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就往池遠端手裡塞,“小池最愛吃我做的這口了,您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池遠端接過還帶著溫度的包子,連聲道謝:“謝謝,一看就香,肯定好吃。”
另一邊,池騁非常自然地把空碗遞給吳媽:“媽,這湯真好喝,再給我盛一碗吧。”
其實他已經飽了,但吳媽的心意,他一點也不想浪費。
吳媽頓時眉開眼笑,接過碗就去盛湯,滿心都是“孩子喜歡吃”的滿足。
池遠端坐在一旁,看著自家那個在外面說一不二、冷臉能凍死人的兒子,此刻像個被寵壞的大孩子,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丈母孃”的投餵和照顧,這畫面……怎麼越看越覺得,自家兒子不像是娶了個媳婦回家,倒像是……把自己給“嫁”出去了,還是個備受寵愛的“上門女婿”?
這念頭讓他眼角抽了抽,有點沒眼看。
再一想到自家那個可憐的外孫兜兜圈圈又肺炎了,老婆和女兒帶著孩子都在美國回不來,今年過年註定冷清。
與其和這個逆子一起過年,不如去找自己親親外孫!
再看看眼前這溫馨的場面,池遠端心裡那點因為家人不在身邊的失落,忽然就化成了一個決定。
他轉向忙活完、正慈愛地看著池騁喝湯的吳媽,誠懇地開口:“畏畏媽媽,這次真是麻煩您了。池騁這孩子,接下來恐怕還得勞您多費心照顧。我公司年底事多,怕是抽不出太多空。過年……我想著乾脆去美國看看孩子們,池騁這樣也沒法跟我長途奔波。”
他頓了頓,看著吳媽,話裡帶著託付的意味:“要是您不嫌棄,過年的時候,您就把這混小子……,一起打包帶回家吧。讓他在您那兒,我也放心。”
吳媽一聽,先是驚訝,隨即是滿心的歡喜和踏實!沒想到親家這麼通情達理,不僅不嫌棄他們家,還這麼信任地把兒子“託付”過來!
她立刻滿口答應:“好好好!您就放一百個心!我沒啥大本事,但照顧人絕對細心!肯定把小池照顧得妥妥帖帖的!”
池遠端欣慰地點頭,又補了一句,算是給未來一個正式的期許:“等過完年,池騁媽媽從國外回來,咱們兩家人一定得好好聚一聚,坐下來一起吃頓飯。兩個孩子相處這麼好,咱們做長輩的,也該正式見見了。”
這話更是說到了吳媽心坎裡。她原本心裡那點關於“高門大戶不好相處”的隱隱擔憂,此刻煙消雲散。
看看池騁父親這態度,多和氣,多尊重人!她現在是徹底放心了,只覺得兒子真是有福氣,遇到了這麼好的人家。
她剛把心穩穩當當地放回肚子裡,臉上笑容還沒收攏,就見池遠端站起身,客氣地打了聲招呼:“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公司還有點事。池騁,就辛苦你了。” 說著,他朝門外走去。
經過吳所畏身邊時,池遠端腳步不停,卻極為隱蔽地、帶著點沒好氣的意味,用鞋尖不輕不重地“輕輕碰”了一下吳所畏的小腿,同時壓低了聲音,丟下兩個字:“出來。”
這動作幅度極小,除了當事人,幾乎無人察覺。
可吳媽正滿心歡喜地看著親家呢,那點細微的動靜和兒子瞬間僵硬了一下的表情,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
吳媽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那顆剛放回肚子裡的心,“噌”地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
這……這又是怎麼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親家怎麼好像……不太高興?還特意叫大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