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騁聽到開門聲,立刻像只大型犬似的搖著“尾巴”湊過去:“大寶~回來了!想我沒——”
“想你想得手癢癢!”吳所畏一把揪住他耳朵,像拎不聽話的狗子一樣往客廳拽,“來來來,咱倆好好嘮嘮!”
“輕點輕點!”池騁歪著腦袋跟蹌,“我又幹啥了?”
“你還有臉問?”吳所畏回頭瞪他,手上力道半點沒松,“自己幹過甚麼好事,心裡沒數?”
池騁是真沒數。
“說,”吳所畏把人按在沙發邊沿,俯身盯著他,“陳星晚陳月晚,這對雙胞胎,你熟不熟?”
池騁心頭一跳—————
他穩了穩神色,誠實點頭:“認識!”
吳所畏鬆開手,直起身,“那你和郭子跟她們姐妹倆……那段‘佳話’,也是真的了?”
最後幾個字簡直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池騁沉默了兩秒。這事確實沒法否認,當年玩得瘋,甚麼荒唐事都幹過。
“……是真的。”他抬頭看向吳所畏,眼神坦誠,“那時候年輕,荒唐,做事沒分寸。”
“沒分寸?”吳所畏氣笑了,“池騁,你們那是沒分寸嗎?那是——”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說不下去了。
那些細節,那些畫面,光是聽姐妹倆描述就夠讓人血壓飆升,現在要讓他親口複述一遍,簡直是往自己心口捅刀。
池騁看著吳所畏氣得發紅的眼角,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吳所畏面前,伸手想碰碰他,又被吳所畏側身躲開。
“大寶,”池騁的聲音沉下來,“我知道錯了。”
“你知道?”吳所畏猛地轉回頭,“你知道你錯哪兒了?”
池騁看著他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道:
“錯在當年把感情當兒戲,錯在不懂尊重人,錯在……讓你現在聽見這些,心裡難受。”
“我不是因為自己難受!”吳所畏忽然拔高了聲音,胸口起伏,“我是——”
他頓了頓,像在壓抑甚麼,聲音又低下去:
“我是替你難受。池騁,你聽聽你們當年乾的都是甚麼事?你們把自己當甚麼了?就算是你情我願,就算有原則不強迫——可那種玩法,不荒唐嗎?不輕賤嗎?”
他說著說著,眼睛更紅了:
“是,姐妹倆現在說起來好像還挺懷念,好像你們多瀟灑。可我聽著只覺得……池騁,你怎麼能那樣對自己?”
池騁愣住了。
他以為吳所畏生氣是因為吃醋,是因為在意他的過去。
沒想到,吳所畏氣的,竟然是當年的他那樣輕慢自己,那樣不珍惜自己。
“大寶……”池騁嗓子發緊。
“你別叫我。”吳所畏別過臉,深吸一口氣,“我就是……就是覺得不值。你不是那樣的人,你不該是那樣的人。”
池騁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力把人摟進懷裡。吳所畏掙扎了兩下,沒掙開,索性不動了,額頭抵在他肩上。
“我知道。”池騁低聲說,手臂收得很緊,“所以我才說,過去的我,就是個爛人。”
“你不是。”吳所畏悶聲反駁,聲音帶著鼻音,“你現在不是。”
“那是因為遇見你了。”池騁低頭,唇貼在他髮梢,“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甚麼叫認真,甚麼叫珍惜,甚麼叫……想把一個人好好地、認真地捧在手心裡過一輩子。”
吳所畏沒說話,只是揪緊了他後背的衣服。
“那些荒唐事,都是遇見你之前。”池騁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緩慢而清晰,“遇見你之後,我就再沒看過別人一眼。大寶,你信我。”
“我信。”吳所畏終於抬起頭,眼眶還紅著,眼神卻已經軟了下來,“我就是……心裡堵得慌。”
池騁用指腹輕輕擦過他眼角:“那現在呢?還堵嗎?”
吳所畏瞪他一眼,沒說話,卻把臉重新埋回他肩上,許久才悶悶道:
“……好點了。”
又過了一會兒,補充道:
“但這事沒完。你得好好跟我交代,當年還有多少這種破事兒。”
“行。”池騁笑了,心口那塊石頭終於落地,“我都交代。一件不落。”
“這還差不多。”
窗外,暮色徹底籠罩了城市。客廳裡沒開燈,只有遠處樓宇的光透進來,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投下溫柔的光影。
過去終究是過去。
而此刻懷裡的溫度,才是真實。
————
另一邊,姜小帥氣勢洶洶地回到家,滿腔的質問和委屈已經頂到了嗓子眼。
結果推開門——
屋子裡空蕩蕩的。郭城宇不在。
那股憋了一路的勁兒,突然就像被扎破的氣球,“噗”地漏了個乾淨。姜小帥在門口呆站了幾秒,脫力般地滑坐在地毯上。
昨天知道郭城宇和池騁那檔子事,他是震驚,是憤怒,是覺得荒唐,但唯獨沒有害怕。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的心怕了!
聽那對雙胞胎姐妹笑著說起那些“往事”,說起郭城宇是如何的“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姜小帥只覺得心裡像被塞進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他喘不過氣。
害怕!
怕那個對他溫柔體貼、事事依順的郭城宇,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個幻影。怕水底下,是他從未認識過的、陌生的、甚至有些不堪的真實。
迷茫!
那個會因為他隨口一句想吃就半夜開車穿過半個城市去買,會因為他一個笑容就高興半天的人……怎麼會是她們口中那個遊戲人間、感情淡薄的“郭少”?
失望!
不是對郭城宇,更像是對自己。他為了這個人,離開了熟悉的家鄉,辭掉了安穩的工作,告別了父母,一個人在北京咬著牙開診所,一點點把“姜小帥的生活”過成“和郭城宇的生活”。
他以為他們是在共建未來,可現在卻害怕,自己是不是隻是對方漫長情史裡,一段還算新鮮的插曲?
小歪似乎感應到他低落的情緒,從貓爬架上輕盈地跳下來,試探著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膝蓋。小錚也搖著尾巴湊過來,把溫熱的鼻子拱進他手心。
姜小帥機械地撫摸著它們柔軟的皮毛,指尖冰涼。
他怕。怕郭城宇對他的好,就像一場精心設計的體驗,期限到了,就會禮貌退場。怕自己傾盡所有的奔赴,在對方眼裡,只是一段可以輕鬆翻頁的過往。
可是……那些好,難道都是假的嗎?
吳所畏也說過,在原本的軌跡裡,幾年後的他們依然會相遇、相戀,郭城宇對他是真的好。
無論是現在,還是那個“未來”,指向的似乎都是同一個答案:郭城宇是認真的。
道理都懂。可心裡那陣尖銳的酸楚和恐慌,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姜小帥把臉埋進小歪溫暖的絨毛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在鑽牛角尖。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他沒有上帝視角,沒有那份預知未來的篤定。
眼前只有一片迷霧,而迷霧那頭站著的愛人,忽然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這感覺就像學生時代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吳所畏已經把最終的答案和公式都告訴了他:“郭城宇未來對你很好,你們很幸福。”
可中間的推導過程呢?
那些忐忑、猜疑、不安的瞬間呢?那些需要自己一步步去驗證、去感受、去建立信任的日日夜夜呢?
答案給了,可解題的每一步,都還是得自己親手去寫。
而此刻,他握筆的手在發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勇氣,繼續往下解。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小歪的毛髮裡,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屋子裡很靜,只有兩隻小動物溫柔的呼嚕聲,和他自己壓抑的、輕微的抽泣。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