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李萬山一夜未眠。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茶水已經換了三遍,卻一口未動。就在半個時辰前,灰七的房間人去樓空,只留下一張字條,上面龍飛鳳鳳舞地寫著兩個字:“走了。”
沒有解釋,沒有告別,就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
李萬山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灰七的離開,意味著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劍,斷了。更讓他恐懼的是,灰七為何會走?是拿到了好處,還是……遇到了他無法抗衡的麻煩?
他立刻想到了城南米行,想到了那個正在攪動整個青石鎮風雲的石生。
“父親。”李嫣然推門而入,眼眶微紅,顯然也一夜未睡。她看著父親憔悴的樣子,輕聲勸道:“灰七先生走了,或許……是件好事。我們不必再受制於人,也不必再為那筆鉅額的報酬發愁了。”
“好事?”李萬山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他指著桌上的黑色令牌,聲音嘶啞,“他走了,誰來幫我撬開這小子的嘴?他走了,誰來對付城南那個瘋子?嫣然,你太天真了!我放虎歸山,卻忘了給老虎套上嚼子!現在,這頭老虎隨時可能回頭咬我一口!”
他不是在說灰七,而是在說阿生。
失去了灰七的威懾,阿生在他眼中,瞬間從一枚“價值連城的棋子”,變成了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來人!”李萬山嘶吼道。
幾名心腹家丁立刻衝了進來,神情緊張。
“去!把城南米行的錢掌櫃和那個叫小李的夥計,給我‘請’過來!記住,要悄悄的,別讓石生知道!”李萬山的眼中閃爍著陰狠的光芒。
既然無法從阿生本人身上下手,那就從他身邊的人開始!他要看看,阿生的那份“守護”,到底能撐多久!
---
【城南米行】
清晨的喧囂過後,米行恢復了平靜。
阿生坐在後院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本賬本,但目光卻飄向了遠方。昨夜那股轉瞬即逝的恐怖氣息,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他知道,青石鎮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石爺,石爺!”小李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臉上滿是慌張,“不好了!不好了!錢掌櫃……錢掌櫃被李家的人抓走了!”
阿生瞳孔驟然一縮,猛地站起身:“甚麼時候的事?”
“就……就剛才!一夥黑衣人,直接衝進米行,二話不說就把錢掌櫃架走了,還說……還說讓我們管好自己,別多管閒事!”小李嚇得聲音都在發抖。
阿生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這是李萬山在向他施壓。
灰七的離開,讓李萬山失去了耐心,也撕下了最後些許偽裝。他開始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來逼他就範。
“阿生哥……”阿月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米行,她聽到了小李的話,小臉嚇得煞白,緊緊地抓著阿生的衣袖,“他們……他們會不會對錢掌櫃用刑?會不會……也來抓我們?”
阿生看著她眼中的恐懼,心中湧起一股滔天的怒火,但更多的,是無力和自責。
他以為他的價格戰能快速積累聲望和財富,能讓他有與李萬山抗衡的資本。他忘了,李萬山是青石鎮的土皇帝,他根本不跟你講規矩,只講拳頭。
“別怕。”阿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輕輕拍了拍阿月的手,眼神卻變得無比冰冷,“有我在,他們動不了你們。”
他轉身,對小李說:“繼續看店,就當甚麼事都沒發生。告訴夥計們,今天提前關門。”
“那……那錢掌櫃怎麼辦?”小李急得快哭了。
“我去要人。”阿生只說了四個字,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
【李家大宅,門口】
阿生獨自一人,站在李家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前。
他沒有通報,也沒有敲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李家家丁的注意。很快,幾十名手持利刃的家丁將他團團圍住,氣氛劍拔弩張。
“石生?你來做甚麼?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一名管事模樣的傢伙喝道。
阿生沒有理他,只是抬起頭,看著李家高高的院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前院:
“李萬山,把我的人交出來!”
他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讓所有家丁都是一愣。
“放肆!竟敢直呼家主名諱!”管事怒喝道,“給我拿下!”
然而,就在家丁們準備動手的瞬間,一道冰冷的聲音,從李家大宅的深處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讓他進來。”
家丁們聞言,紛紛讓開了一條路。
阿生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進了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牢籠。
---
【李家大宅,書房】
阿生再次踏入這間書房。
李萬山依舊坐在那裡,但他的身邊,除了李嫣然,還站著一個面色蒼白、嘴角帶血的身影——正是錢掌櫃。
“石生,你來了。”李萬山笑了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別來無恙啊。”
“放了他。”阿生開門見山,目光直視著李萬山。
“放他?”李萬山搖了搖頭,“可以。但你得先告訴我,那塊令牌的秘密。或者,你答應做我李家的大掌櫃,心甘情願地為我效力。”
“你做夢。”阿生的聲音冷到了極點。
“是嗎?”李萬山臉色一沉,對著旁邊的家丁使了個眼色。
那家丁立刻一腳踹在錢掌櫃的膝彎上,錢掌櫃慘叫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地。
“石管事,救我!救我啊!”錢掌櫃聲淚俱下地喊道。
阿生的拳頭,在袖中握得咯咯作響。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氣血,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沸騰,《不滅天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開始自行運轉。
“李萬山,”阿生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些許壓抑的殺意,“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確定!”李萬山獰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你這所謂的‘民心’硬,還是我的刀硬!我今天就讓你明白,在青石鎮,我李萬山,就是天!”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給我廢了他!留一口氣就行!”
瞬間,埋伏在書房內外的十數名頂尖好手,同時殺出!刀光劍影,瞬間將阿生籠罩!
然而,阿生卻笑了。
那是一種徹底撕去偽裝,展露出獠牙的冷笑。
“很好。”
他低聲說了一句,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
下一秒,只聽一連串骨骼碎裂的脆響,如同炒豆子一般,在書房內密集地響起!
那些李家的好手,甚至沒看清阿生的動作,就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髮狂的蠻牛撞中,全身骨骼寸寸斷裂,慘叫著倒飛出去,人事不省!
這已經不是凡人武者的範疇!
這是純粹的、極致的力量!
李萬山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了。他眼睜睜地看著阿生如同虎入羊群,以一種摧枯拉朽、碾壓一切的姿態,在短短三息之內,就放倒了他所有的護衛。
“你……你……”李萬山指著阿生,舌頭都大了,嚇得連連後退。
阿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到了半空中,如同拎一隻小雞。
“我最後問你一次,”阿生的眼睛,紅得像血,“放人,還是……死?”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威嚴的聲音,從書房外傳來:
“誰敢動我破軍的主上?”
話音未落,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書房門口。
她身穿一襲青衣,容顏絕世,眸若寒霜,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整個書房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李萬山看到來人,腦子“嗡”的一聲,徹底一片空白。
而阿生,在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時,腦海深處,彷彿有一道閃電,轟然炸開!
無數破碎的畫面,洶湧而來!
“柳……青……”他無意識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柳……青……”
當這兩個字從阿生(林秋生)的口中無意識地吐出時,整個書房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柳青那雙冰封萬里的眸子裡,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痛苦與決絕所覆蓋。她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著他眼中因記憶碎片衝擊而產生的迷茫與痛苦,心如刀絞。
“主上……”她向前踏出一步,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然而,阿生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猛地鬆開了揪著李萬山衣領的手,彷彿那是甚麼汙穢之物。李萬山“撲通”一聲摔在地上,面如死灰,大氣都不敢出。
阿生沒有理會柳青,也沒有看嚇得瑟瑟發抖的李嫣然。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雙手抱住自己的頭,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色。
“頭……好痛……”他低吼著,腦海中,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瘋狂閃現——沖天的劍氣,崩碎的山河,遮天蔽日的魔氣,還有一個女人在血色殘陽下的背影,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一個名字……“秋生!”
“秋生……”阿生喃喃自語,這個陌生的名字讓他頭痛欲裂。
“阿生哥!”阿月不知何時也衝進了書房,她看到阿生痛苦的樣子,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緊緊地抱住他,“阿生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當阿月那溫暖而柔軟的身體貼近,當那股熟悉的、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氣息縈繞鼻尖時,阿生腦海中那些狂暴的、屬於“林秋生”的記憶碎片,彷彿遇到了一道溫暖的堤壩,瞬間被安撫了下來。
頭痛感漸漸消退。
他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阿月那張滿是淚痕、寫滿擔憂的臉。
“我……我沒事了。”他沙啞地說道,反手將阿月輕輕抱住,彷彿在尋找一個可以停泊的港灣。
這一幕,深深刺痛了柳青。
她看到,那個曾經一念可令天地變色的男人,如今卻在一個凡俗女子懷中尋求安寧。她看到,他那顆本該囊括宇宙、守護蒼生的“守護大道”之心,此刻,似乎只裝下了眼前這方寸之地。
“主上,您忘了?您全都忘了?”柳青的聲音帶著些許絕望,“你忘了這萬里河山是你一寸寸打下來的?忘了那些追隨你,為你戰死的袍澤?忘了你的道嗎?你的道是守護!守護這天下蒼生!”
“我的道?”阿生自嘲地笑了笑,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阿月,眼神變得無比溫柔,“我的道,就是守護她,守護我的家。”
“糊塗!”雷首座忍不住上前一步,聲如洪鐘,“你乃化神境一重的無上存在,是這片大陸的希望!豈能為了一個凡俗女子,捨棄自己的責任與道心!”
“放肆!”阿生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抹屬於“林秋生”的凌厲鋒芒,那股氣勢,竟讓身為元嬰修士的劍字首座都為之一窒,“我不許你這麼說她!”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住了。那股突如其來的威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
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李萬山癱在地上,看著眼前這超乎他理解的一幕,心中充滿了恐懼。他終於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甚麼凡人,而是一個他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恐怖存在。
柳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強行喚醒,只會適得其反,甚至會徹底損傷主下本就破碎的靈魂。
她看著阿生和阿月相依相偎的樣子,眼中閃過些許掙扎,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悲哀與瞭然。
“好……好……”她一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卻冷到了極點,“我明白了。”
她轉身,對身後幾位首座道:“我們走。”
“柳青大人,這……”劍字首座急道。
“走!”柳青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石生……不,是林秋生大人。我們就在青石鎮外,等著他。”
說完,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阿生,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不甘,有愛戀,有傷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等待。
隨即,她與幾位首座的身影,如同青煙般,悄然消失在書房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他們一走,書房內的壓力驟然一空。
李萬山渾身一軟,如釋重負,但還沒等他喘口氣,一道冰冷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
是阿生。
“李萬山,”阿生的聲音很輕,卻讓李萬山如墜冰窟,“今天的事,我記下了。”
他鬆開阿月,走到癱軟的錢掌櫃身邊,將他扶起,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確認只是皮外傷後,才鬆了口氣。
“我們走。”他牽起阿月的手,又看了一眼錢掌櫃,頭也不回地向書房外走去。
經過李嫣然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卻沒有看她一眼。
李嫣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阿生離去的背影,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終於明白,自己與那個叫“阿月”的女孩之間,差的不是身份,不是地位,而是一種早已刻入靈魂深處的羈絆。
當阿生帶著阿月和錢掌櫃走出李家大門,重新沐浴在陽光下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院牆,眼神複雜。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怎樣。
但他只知道一件事。
懷中這個女孩的溫暖,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他必須守護這份真實,哪怕與整個世界為敵。
下章看點:柳青的強勢登場,會給青石鎮帶來怎樣的劇變?阿生的記憶,是否會因此被喚醒?李萬山的末日,是否已經到來?而阿生與阿月、李嫣然之間的情感,又將在這場風暴中,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