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生醒來時,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濃郁的草藥味,混合著柴火燃燒的乾燥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想動一下,卻發現體內空空如也,那曾經能撼動天地的化神之力,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神魂,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微弱得隨時可能被風吹散。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四肢百骸像是被馬車碾過一樣,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水……水……”
他的喉嚨幹得像要冒火,發出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你醒了?”
一個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林秋生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到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清秀可人的臉龐。
那是一個約莫十六歲的少女,面板是健康的麥色,顯然常在山野間勞作,但五官卻精緻得如同畫中人。她有一雙像山裡清泉一樣純淨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正閃爍著驚喜與擔憂的光芒。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眼下帶著明顯的青色,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幾縷調皮的髮絲貼在因疲憊而略顯蒼白的臉頰上,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楚楚。
“你……你醒了!”少女見他睜著眼看自己,驚喜得差點把手裡的陶碗摔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連忙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上半身,將一個豁了口的陶碗遞到他嘴邊。溫熱的水流滑入喉嚨,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那是山泉水的清冽。
林秋生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茫然。
“我……是誰?”
他問出了這個問題。
少女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化作了濃濃的擔憂和同情。
“不記得了?”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唉,也難怪,我爹說,你頭上撞了那麼大一個口子。不記得就不想了,先把身子養好。”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阿月,他醒了?”
隨著話音,一個面板黝黑、身材壯碩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眼眶紅紅的女人。
“醒了!爹!娘!他醒了!”少女,也就是阿月,高興地回頭喊道,那瞬間的笑容,如同山花在晨曦中綻放。
“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男人憨厚地笑著,聲音洪亮,“大兄弟,你可算醒了!你從河裡被撈起來的時候,都快沒氣了,我女兒守了你三天三夜,水米未進,這總算是沒白費!”
“他爹,別嚇著人家。”女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走過來,慈愛地看著林秋生,“孩子,別怕,這裡就是自己家。我叫王嬸,他叫大山,這是我們的女兒阿月。以後,你就安心住這兒養傷。”
林秋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阿月的身上。
他看到女孩聽到父親的話,臉頰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但那雙清亮的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偷偷地瞄向他,裡面滿是純粹的關切。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誰,也想不起任何事。
但他知道,眼前這個為自己守了三天三夜的少女,是他睜開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
也是這片空白的世界裡,第一抹色彩。
接下來的日子,林秋生就在這個陌生又溫暖的小屋裡住了下來。
他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阿生”。
大山每天天不亮就進山打獵,王嬸則在家操持家務,縫補漿洗。阿月成了他最親近的人。
她會每天清晨端來洗臉的熱水,會把熬好的藥吹涼了再送到他嘴邊。他渾身是傷,動彈不得,阿月便像照顧一個嬰兒一樣,為他擦拭身體,換洗衣物。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做這些,本應羞澀,但她的眼中只有救人於危難的純然。
在他因為身體疼痛而無法入睡時,阿月會坐在床邊,用那把破舊的木梳,輕輕地梳理他那頭雜亂的長髮,嘴裡哼著山裡的小調,調子簡單,卻異常安寧。
阿生的身體在慢慢恢復,但他依舊虛弱,連下床走幾步都會氣喘吁吁。他成了這個家的“累贅”。
可他從沒在老兩口的臉上看到一絲一毫的不耐。
大山會把打來的最好的一塊皮肉留給阿生補身體,自己卻啃著最硬的骨頭;王嬸會把家裡唯一一張稍好些的被子給了他,晚上自己卻凍得瑟瑟發抖。
一天,大山進山時被野豬拱傷了腿,一時間無法再去打獵。家裡的存糧本就不多,眼看就要斷炊。
阿生看著躺在床上唉聲嘆氣的大山,看著在灶臺前偷偷抹眼淚的王嬸,再看看端來一碗清可見底的野菜粥,自己卻一口沒捨得吃的阿月,他那顆空白的心,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第一次,主動下床,扶著牆,走到了屋外。
他看著院子裡那把大山用來劈柴的舊斧頭,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他握住斧柄,那沉重的分量讓他手臂發顫。他想起了甚麼,卻又甚麼都想不起來。他只是憑著本能,舉起斧頭,對準了那根粗大的木樁。
“喝!”
他用力劈下。
“鐺!”
斧頭砍偏了,在木樁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巨大的反震力卻讓他虎口發麻,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阿生!”阿月驚呼一聲,連忙跑過來扶他。
“我……我想劈柴……”阿生臉上滿是羞愧和不甘。
阿月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心裡一酸,卻笑著搖了搖頭:“劈柴是大男人的活,你身子還沒好呢。沒事的,爹說了,大不了把家裡那隻下蛋的老母雞賣了,總能撐過去的。”
她扶著阿生,一步步走回屋裡。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阿生回頭,看著那把靜靜躺在地上的斧頭,又看了看身邊女孩瘦弱的肩膀,他那空無一物的腦海深處,似乎有一個聲音在迴響。
——守護。
他不知道這個詞是甚麼意思。
但他知道,他不能讓這個女孩去賣那隻老母雞。他不能讓這個家,因為他而陷入困境。
他必須,做點甚麼。
下章看點:從雲端跌落泥濘,至尊之心重燃凡人之火。為了守護這個家,失憶的阿生將如何用這副殘破的身體,去扛起一個男人的責任?而當他第一次拿起斧頭,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又將帶來怎樣的驚喜與變數?